几十个牛鬼蛇神们跪了一地, 奇形怪状什么种类都有，但是此时的姿势都一样，全部以头贴地, 大气不敢喘一个。
庆合村安稳百年，后山的妖物也都是世代住在森林里, 与下面的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大多数妖都是有原则和常识的, 知道如果贪图人类精元会引来天神的惩罚, 所以都安分守己，没干过什么坏事。
煜华神君的突然驾到把所有妖怪们都吓懵了, 他们平时顶多接触过负责岭东地区的地方小神，都觉得战战兢兢，哪里敢想今日竟然能一睹煜华神君的尊容。
这可是天界最高阶的神明, 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毁掉他们千年道行。
天界大多数神明对妖魔鬼怪有着天生的憎恶，更有甚者恨不得除掉所有非人类以绝后患，煜华神君虽然是少数支持妖类平权、赞成只要不犯事就对妖魔鬼怪放任由之的好神, 但是今日他忽然下凡必定事出有因, 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到底发生什么了？众妖各个心惊肉跳, 纷纷暗中猜测是谁触怒了这尊大神。
贺亦欢扫视下方一圈, 背着手从高处走了下来：“庆合村果然是灵力的汇集的风水宝地，诸位看上去各个油光水滑，看来生活得不错啊。”
“不敢！”“还得多谢神明们对我们的包容，我们才能在这里苟活！”妖怪们听了这话吓得都发抖了，磕头声四起, 争抢着向煜华神君表忠心。
贺亦欢笑了一声, 眼底却没有笑意，继续向妖物们走去，妖们吓得瑟瑟发抖, 却没有一个敢动。
“我不管你们是从这片灵山中孕育而生的，还是迁徙到这里的，能在这片福泽之地安居便是你们的福分，那些穷山恶水的妖怪不知道得有多羡慕你们。”
贺亦欢慵懒的容颜笼罩上了寒冰的温度，语气骤然直降：“可就是偏偏有人缺心眼，和魔族里最居心叵测的杂碎勾结，密谋杀光庆合村村民，为魔族献祭！”
众妖怪皆是骇然，终于明白了煜华神君此行为何而来，都是不可置信：“竟然还有这
种事！”“是谁？”“人类与我们世代安然相处，这么做图什么？疯了吧！”
震惊的妖群中，有一个身影微微颤抖了起来。
贺亦欢冷眼扫过群妖：“他是疯了。一旦庆合村村民全部死于非命，不单单是这个村子的人类灭族这么简单，整个庆合地界都会被怨气笼罩，届时尸体堆积，冤魂不散，灵气尽失！这里会从曾经的风水宝地变成最肮脏淫秽之地，生灵全部讲被死气杀灭，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无论是三届中的哪一类，在涉及到自身利益时，他们往往才是最在意的。
妖怪们瞬间群情激愤，谁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家园生灵涂炭，一时间各种调子的谩骂声四起，叽叽喳喳吵成一片，所有妖都迫不及待想把那个叛徒揪出来，甚至无需贺亦欢再进一步引导。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平时最不起眼的鹿妖此时脸色已经煞白，双手几乎抠进土里。
——怎么会这样，桑诘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他……他说只要我帮他调查庆合人类村子的情况，就给我灵力的！有了灵力我就不再是最弱的妖，就不会再被人看不起！……不，不，事情败露，当务之急是我得跑，我得快逃！
鹿妖牙关紧咬，缓缓将身体往妖群边缘挪去，然而忽然间，眼前笼罩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紧接着周围的嘈杂怒骂声忽然停了下来，四周静得可怕，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只剩下了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鹿妖颤抖的抬起头，贺亦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四周所有的妖怪都将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鸦雀无声。
“我……不是我……我没有！……”鹿妖垂死挣扎慌忙解释，贺亦欢根本没给他撒谎的机会，一把掐住他的喉咙，咚地一声撞在了后方的树干上。
咔！水桶粗的树干瞬间爆裂出裂缝来，鹿妖噗地吐出一口鲜血，这一下就几乎没了半条命，两只蹄子痉挛的蹬踹挣扎。
“干什么这么想不开呢？”贺亦欢掐着他的脖子，叹息一声，“你要是老老实实的，还
能多活成百上千年。”
“我只是……”鹿妖已经被掐的上气不接下气，涕泗横流地嘶哑道，“想让所有人……看得起我……”
夏日的暖风吹拂过树梢，沙沙声中众妖看着鹿妖，神色都有些复杂，似乎还有忍不住的叹息。
贺亦欢目光深邃如海，半晌，他淡淡道：“蠢不是原罪，可悲的是你竟然以为可以通过伤害别人，来换取他人对你的认可。”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又何必与别人去比，以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来束缚自己，直到成为不可化解的执念，直到酿成大错。从鹿妖答应为桑诘做事换取灵力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他的可悲。
“我没想伤害别人！”鹿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目眦尽裂的哭嚎，“桑诘只是让我帮他调查庆合村的状况，告诉他庆合村人口多少，什么时候没有神明巡查……我没有伤人！”
贺亦欢掐着他的手松了一瞬，下一秒却再次收紧，低声道：“只是还没发生而已。”
桑诘也许是等到最后一刻才给鹿妖下的杀人指令，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早已知道了庆合村被屠戮的结果，他被那血流成河的噩梦纠缠了百年，总不会错。
鹿妖要窒息了，他的声音几乎悲切得带了哭腔：“你凭什么用没有发生的事情惩罚我！”
贺亦欢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似震颤起来。
“上神……”一旁的兔妖忽然磕头下来，颤抖地扯住煜华的裤脚求情，“小鹿他还是个孩子，他这次是被迷惑了，是因为不懂事，我们一定好好教训他，上神能不能饶他性命。”
她一起头，周围的妖也终于鼓起勇气，哀求声四起，谁也不忍心这个孩子被煜华杀掉。
“上神！”“放了他吧上神！”“求求你了！”“他还是个孩子！”“放了他……”
贺亦欢环视四周此起彼伏的哀求，耳中悲切的请求仿佛海浪般被层层扩大，千遍万遍地重复回响，如同魔音贯耳，眼前跪拜的妖物和回忆中的尸山血海搅合在一起，阳光刺目的同时暴雨倾盆，搅的他头痛欲裂。
“放了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放了他？那庆合村的孩子们呢，那些天真可爱的人类生灵，难道就该死吗！三百多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咔嚓！！——
断裂声在空谷回响，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贺亦欢松开手，鹿妖的尸体扑通一声掉落在了地上，脖颈骨已然断裂，死不瞑目。
妖群中传来了一声崩溃的尖叫哭腔，贺亦欢双目血红地转身，愤然甩袖怒喝：“都给我滚！！——”
哗啦！震慑人心的神力惊起一大片飞鸟，妖怪们不敢违逆，拖家带口纷纷消失在了树林中。
万籁俱寂，空阔的山顶，只剩下了贺亦欢一人。
贺亦欢俊美的面容在阳光下异常苍白，他闭上眼掐住眉心，只觉得头疼的像是被撕扯着一般，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了草地上。
——结束了。
距离庆合村惨案发生还有三个时辰时，他杀了屠戮庆合村的执行人，拯救了庆合村的村民。
鹿妖的尸体就在不远处，贺亦欢就算不回头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自己没有做错，如果不杀他，死的就会是三百多个凡人。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堵得慌。
不要想了，未来即将被改写，无论怎样都该会向更好的方向发展，还纠结什么。贺亦欢闭着眼仰头，任凭午后的阳光热辣辣的刺在他的脸上，深深吐出一口气，静静等待脑海中的记忆像之前一样发生改变。
一分钟……五分钟……
贺亦欢睁开眼睛，又闭上。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
贺亦欢的心脏忽然剧烈的跳动起来，猛的睁开了眼睛——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变！
不详的预感忽然自心底翻涌而起，他按住太阳穴，指尖剧烈颤抖——在他的回忆中，大雨依旧倾盆而下。血染大地，他双膝跪地面对着庆合村三百多口的尸体仰天悲啸，一分一毫，都没有发生改变。
怎么会？怎么会！
贺亦欢翻身而起扑到鹿妖的尸体旁：“难道你没死！？”
他抓住鹿妖的的胳膊，却发现他的身体都凉了，翻过来看正面，鹿妖的瞳孔都放大了，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刻，贺亦欢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终于意识到：
屠戮庆合村的，不是鹿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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