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亦欢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尖锐的耳鸣在耳中久久回响,好一阵才缓回过劲儿来,他看向鹿妖的尸体, 那年轻的妖不过一百多岁,只有两只手化作了人形, 可惜再没有机会继续了。
成神数百年, 这是他第一次不论因果杀生, 本以为能以一妖之命换取三百条命的留存,却不曾想只是多搭了一条命。
什么时候他也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哪一类神, 掌握着至高的权利,自负得只以自己一人的判断来决定别人的生死。
太阳西斜,刺目的日光逐渐变得柔和, 穿越荫翳的树林投射到贺亦欢苍白的脸上,贺亦欢被刺的眯了一下眼睛,浅金色的瞳孔微缩, 终于将自己从泥沼般的自责中拽了出来。
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了。
修长的手指拂过鹿妖死不瞑目的面容, 浅白色的魂灵像是蒲公英一样从贺亦欢指尖向上飞散, 鹿妖冤死的灵魂被超度, 送入冥府进入轮回。
贺亦欢站了起来,眼底已然没有了方才的脆弱,万千河山映入他眼底,只剩下波澜不惊的深沉,很少有人能像贺亦欢一样对情绪收放自如, 也正是因为这种特质, 过往的大风大浪才会一一被他踏平。
还没到不能挽回的地步,如今还剩下最后一个方法,天界承记司有本《妖踪实录》, 上面记载着所有妖物在人间出没的行动轨迹,如果能找到在庆合村附近行迹可疑的妖加以推断,就可以知道是谁在替桑诘办事。
不远处的天边白云悠然的飘过,微风轻拂地扫过面颊,贺亦欢忽然回头,紧盯向天际,下一秒,两道亮光从天而降,悄无声息的降落在了庆合村。
是两个天兵。
“消息真的准吗?刚才有神在庆合村使用了神力?”
两个天兵一路往后山山顶走,其中一个拿着三叉戟边走边问同伴:“庆合村这么一个穷乡僻壤,怎么会有神来这里?”
“不能这么说,难道神只管富裕之地?三界六道都归上神们管辖,才不分什么高低贵贱。”
“哎呀,失言失言。”那先开口的天兵尴尬的挠了挠脑袋。
另一个拨开树枝走进树林:“不过也确实奇怪,巡查司说使用神力的神非常强大,甚至有可能是一级上神,但是一级上神总共就那五位,其中三位正在面见天帝,剩下的元殊上神在妖族会谈,煜华上神在自己的神殿愿屋里处理人界祈福,哪里来的第六位一级上神。这事确实蹊跷,所以才叫咱们来查呢。”
“多半是巡查司的神力感应器又坏了吧,以前也有过。”他的同伴没太在意,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偷笑,“你说煜华神君也真是奇了,用饭菜佳肴代表人类愿望,解决一个就吃掉一个,亏他想的出来。你去看过他的愿屋吗?想去参观的神太多,我现在都还没排上号呢。”
“看过!琳琅满目的吃的一直从地面挂到屋顶!”另个天兵自豪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感叹道,“上神里面数他最跳脱,最离经叛道,总有各种花里胡哨的神奇点子。要说所有神里我真的最羡慕他,能力最强,却又活得最潇洒恣意,听说他愿屋里那些美味佳肴都是他在人间微服私访的时候吃过的,啧啧……哎你说,煜华神君他最喜欢吃哪道菜?”
他同伴立刻道:“我听说煜华神君在还没成神时,生活在人界的北方都城,他最爱吃的肯定是烤鸭!”
身后冷不防传来一个温润磁性的声音:“错了,是宫保鸡丁。”
两个天兵同时“哦”了一声:“原来是宫保鸡丁……等等不对!”“你是什么人!”
“啊!——”“嗷!——”
两声短促的惨叫过后,两个天兵被贺亦欢一左一右靠在了树上,响亮的鼾声顿时响了起来。
“辛苦你二人在这睡一觉。”贺亦欢摸向其中一人的胸口,“另外,借你令牌用一下。”
九重天,天界入口升天门。
刷!
明亮的光从升天门正中亮起,紧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光芒散去,看守天门的门将一看,只见是刚下凡不久的天兵
。
天兵从天门走下来,往天界里进,抬手冲门将打了个招呼,露出憨厚的笑容:“哥,辛苦啊。”
竖立在一旁神镜“滴”的一声扫过天兵腰间的令牌,散发出柔和的绿色的“通过”光芒。
门将从镜子上收回视线,也冲他一笑:“怎么刚下去就又上来了,你搭档呢?”
天兵摇头:“嗨,他那人就是不靠谱,说忘了神器,让我上来帮他拿,懒死他了。”
两人客套几句,天兵说急着拿东西,就小碎步一溜烟的跑远了。
他穿过神明来来往往的天门中街,路过三级神明的神殿居所,最后到了神界最偏僻处的檬荫小路上。
此处是是天界的边界,神界人烟最稀少的地方,只有一个巨大的花园,基本上没有人会经过。“天兵”走过一颗茂盛的牡丹花丛后面,绚烂的粉红色的花朵将他整个人遮盖住,细微的骨骼咔嚓声在花丛后响起,“天兵”矮小的身材随着迈步的动作变得修长,平凡的眉眼逐渐变得俊美深邃,等到走出牡丹花丛时,已经变成了贺亦欢的模样。
“呼……”贺亦欢扭了扭脖子,几百年没用这变形术,还真是有点不适应,长时间维持别人的样子会消耗大量神力,还是变回自己本来的样子要方便许多。
这里最为偏僻,也正好有条小路通往承记司。天上的时间比地上的时间流淌要快三四倍,也就是说他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去承记司找到《妖踪实录》、认出被桑诘收买的妖怪,阻止他屠戮庆合村。
贺亦欢凭借着记忆,撒腿就往承记司的方向跑,一刻都不耽搁。
周遭美轮美奂的仙境奇景从他余光中掠过,仙界熟悉的气流轻抚着他的脸侧,他边跑着,心中却升起百感交集,喉咙又些发紧。
想来已经有七百年没有回过天界了,这个七百年前的天界和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还是一样的美,一样的熟悉。
歌舞草闻声而舞,淡蓝色的花瓣如梦似幻,凤凰还是喜欢在天帝宫殿的房顶
筑巢找媳妇儿,他刚才路过的地方,酒神正醉醺醺的坐在自家神殿的台阶前晒太阳,爱美的花神正在一边屁颠屁颠的给花施肥一边担心沾湿了裙角,元殊那家伙刚从妖族回来,肩膀上还蹲着那只黑尾白眉貂……
他的朋友,故人,都在仙界安稳如常,从今日到未来,唯有他消失了七百年,不知道如今的天界还有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还有没有人记得他……
贺亦欢急促奔跑的呼吸有些发颤。恢复记忆后,他从凡人重新恢复神格,不是没想过回天界看看,只是他不知以自己和钟尧的关系,该以什么立场面见天帝和故人。
七百年的相隔,到头来,神魔还是走到了一起,他没有遵守对天帝的承诺,或许一辈子都做不到。他破坏了天界最严重的规矩,又有什么资格再以上神的身份回到天庭受众神敬仰。
但是贺亦欢不后悔,余生有钟尧作伴,就算放弃世间一切繁华,也都值得了。
不过以天帝洞察万物的神通也必然早就知晓了他重生的消息,只不过贺亦欢没有动作,天帝也就装作不知道。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一个掩耳盗铃,装聋作哑。
如果这次拯救了庆合村,贺亦欢想,余下的时间,他要去见天帝。
就是这走神的片刻,前方的草丛里忽然走出来一个人,贺亦欢瞳孔一缩,猝不及防之下根本刹不住车。
咚!脑袋直接撞在了那人的胸口上。
——靠!这种偏僻的地方怎么还会有人?……啊嘶……这人的胸肌怎么这么硬,石头做的吗。
贺亦欢揉着脑袋抬眼看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却忽然感觉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
“师尊?”
贺亦欢身子一颤,逆光中,面前的迟连峥惊喜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你……你怎么在这?”
作为天界神力最强之一的煜华上神,这一辈子却只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林如柳,另一个就是迟连峥了。
眼前这个七百年前的迟连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高大威猛
,丰神俊朗,一袭暗红长袍背在身后,金光铠甲熠熠闪光,透露着蓬勃的朝气和强大的磁场——天生的将才。
如今林如柳这个号练废了,贺亦欢一看到迟连峥不由得觉得倍感亲切。
恢复神格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打探了迟连峥的动向,不愧是自己的乖徒儿,在自己消失的七百年间里迟连峥已经成为了二级上神,是天帝手下处理妖魔鬼怪最得力的干将,只不过也有消息,说迟连峥厌恶妖魔鬼怪几乎到了有些极端的地步,甚至有的时候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贺亦欢心中波澜翻涌,他记得这个时候的迟连峥还是个满腔热血的正能量神,并没有憎恶妖魔鬼怪到扭曲的动向,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变成那样。
如果自己这七百年期间在,对于迟连峥的教导可能会更好吧……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贺亦欢抓住迟连峥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想拿下来,柔声道:“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不料迟连峥的手纹丝不动的抓着贺亦欢的肩膀,似乎还有越来越紧的趋势,声音好像压抑着什么激动,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师尊,你不是特意来这里找我的吗?”
贺亦欢:“?”
迟连峥的眼神太灼热了,让他有些不舒服,贺亦欢忽然想起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舒服,七百年前,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了一种迹象,似乎迟连峥太黏着自己了,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每隔几个时辰不见自己就要借着问经或者送茶的借口来敲自己的房门,甚至有的时候自己教导林如柳的时间太长,迟连峥还会发脾气,像极了……在吃醋。
贺亦欢不是傻子,迟连峥对自己的感情他很快就摸得一清二楚。他喜爱迟连峥,完全是师徒之情,可迟连峥却在这种感情上滋长出了其他隐秘的东西,这让贺亦欢又心惊又无奈。
对此贺亦欢的解决办法就是尽量减少和迟连峥的近距离接触,给迟连峥派一些需要经常出差的任务,远程指导。久而久之,迟连峥对自己的热
情似乎淡了,贺亦欢也松了口气。
就在“不久前”,他还派迟连峥去妖界出了一次几个月的长差,回忆一下今天应该正好是迟连峥刚结束这个任务,从妖界回来没两天的日子。
迟连峥松开贺亦欢,目光却依旧炙热,语气却温柔至极,和彪悍强壮的体型形成了鲜明的翻车:“师尊,我本来说的是今日黄昏让你在神殿后花园等我的,你怎么亲自来了,我还没准备好呢。”
贺亦欢急着要走,一头雾水道:“准备什么……”
忽然间,贺亦欢猛然想起来,就在七百年前的这一天上午,迟连峥风尘仆仆地跑到自己的神殿,约他下午在神殿后花园见,说是有从妖界带来的惊喜给他。
谁知当天傍晚庆合村就遭血腥屠戮,贺亦欢赶下凡间亲眼目睹尸横遍野,以为是钟尧所为,悲愤交加下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解决庆合村惨案上,哪里还记得迟连峥还有惊喜给自己。
这一耽搁,就是七百年……
可如今,他依旧没有办法接受这份礼物。
“你的礼物我心领了,我真的有要事,先走了。”贺亦欢绕过迟连峥疾步向前。
啪!他的手腕被身后的大手猛然攥住。
“师尊,”迟连峥的声音似乎低沉了下来,“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