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一早，断崖山的地基地上又响起了铁锹和洋镐的声音。
苏二强蹬着槽底的一块石头，把镐尖往旁边的土缝里送了送。
石头刚松，苏大强便从另一头搭了把手，两人合力翻开，露出底下带潮气的黄土。
不得不说，三个舅舅都是大体格的壮汉，干起活来一个比一个猛！
李向涛沿着槽边清浮土，装满一筐便往外挪。
他没往舅舅们使镐的地方挤，清过的一截干干净净，连绳线底下散落的小石子也拣了出来。
苏三强接过土筐，忍不住又朝鹿圈那边瞅了一眼。
“小涛，昨儿你们真弄回来六头鹿？”
“打死一头，活捉五头。”李向涛把空筐拖回来，“有三只是小鹿崽。”
“我还寻思屯里传瞎了。等歇晌的时候，我得过去瞅瞅。”
“韩叔不让往跟前凑，怕惊着。你站远点看。”
苏三强笑着应了，挑起土筐往外走。
昨晚听见消息时，他就惦记着那头大公鹿，今早来了却连鹿皮也没顾上看，先让大哥叫进了槽里。
苏大强把镐立在一旁，朝上头说道：“三叔，这一截露出来了，你下来看看？”
苏三爷没急着下去。
他正蹲在绳线旁，手里摊着那张折得起毛的图。
郑明生拿木尺压着纸角，免得风把图掀起来。
老人顺着房线看了片刻，又叫李向阳把内墙那头的尺寸复量了一遍。
“尺头贴准，别顺着土沿量。”
李向阳踩进槽里，把尺头抵到木桩边，苏三爷从上头看着刻度，在图上记了个数。
郑明生等他量完，指了指图上楼板的位置：“还照先前这么排？”
“这一头得重新排一下。”
苏三爷用铅笔顺着图上的线慢慢划过去。
前头土没清开时，有些地方只能照大样估，如今基础和内墙的位置都落到了地上，再对着看，便清楚多了。
李向阳上来时，苏云霞正端着个搪瓷盆从冷库那边走过。
盆上搭着干净布，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鹿肉。
“中午都别往家跑了，昨儿特意给你们留着的。大强，晌午喊上干活的人，一块过来吃。”
苏三强挑着空筐回来，听见这话，脚步都轻快了些。
“姐，多添点土豆，今儿这活可费饭。”
“还能让你饿着？”
苏云霞说完便往回走，苏二强在槽里笑了一声，又抡起了镐。
苏三爷只抬头应了一句，心思还在图上，等李向阳走近，把铅笔递给他，让他替自己压住另一边纸角。
“向阳，水泥板厂那张单子带着没有？”
“吴叔那儿有。”
吴维国就在料堆边记今早的用工，听见招呼，把那本单记建房开销的账拿了过来。
预制板的订货凭据夹在里头，六月十号交的订金、板的规格和数量，一项项都记着。
苏三爷把新排的数报给他。
吴维国拿笔对了两遍：“这么着，比原先少八块。”
“把那八块撤了吧。”
李向阳没急着应，先看了看图：“三爷爷，该留的余量还够不？”
“够。”苏三爷指着内墙那道线，“十号去订板的时候，这道墙才刚调过，厂里又让咱们照标准板排，当时往宽里留了些。如今这几处落准了，这头不用那么多，备用的也能减几块。该留的，我给你留着呢。”
老人说着，又用指甲在图上掐住一个位置，让吴维国对照原单记清楚，免得到厂里只说减八块，连规格都减错。
吴维国把改动另记了一行，翻到订金那页。
“正好，我今儿得去大队部给赵老板打电话。打完再往县里跑一趟，把单子改了，也问问水泥。登记好几天了，一点信没有。”
“我跟你一块去。”
李向阳把木尺还给郑明生，蹲下来看了看槽里。
昨天停了一天，今早接着干，人手一齐，清出来的地方便比前些天显眼得多。
苏三爷听见他也去，把图折好交给吴维国。
“水泥得催了。眼下挖槽、挑石头，这些活还能接着做，可基础真往上起，就不能缺这个。你们问清楚，哪怕先来一部分，也比这头干完了再等强。”
“我知道，先过去看看。”李向阳说，“家里该干啥还干啥，不用等我们。”
郑明生已经把木尺夹在胳膊底下，正跟苏大强说几处尺寸。
李向阳往外走时，叫了弟弟一声：“小涛，我去趟县里，你这边听三爷爷的。”
“哥，你去吧。”
李向涛把刚清出的碎石倒到一旁，见郑明生伸手找本子，便从料堆边拿过去，连夹在里面的铅笔也一并递到了师父手里。
李向阳没再多交代，回去推了自行车，和吴维国一前一后出了山口。
大队部的电话接通了建业大药房，赵建业却没在店里。
吴维国把大公马鹿的事告诉接电话的伙计，又留了大队部的电话，请他转告赵建业。
搁下听筒，两人便接着往县城赶。
建房账用布包了，捆在吴维国的车后座上。
骑出屯子后，吴维国赶到李向阳旁边，问道：“向阳，先去问水泥？”
“先把板厂的单子改清楚，再去物资公司，免得晚去一步，人家把那几块也做了。”
县水泥制品厂的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一排排预制板架在垫木上，边角灰白，工人正往车上装过梁。
李向阳把自行车停到墙根，随吴维国进了开单的屋子。
桌后的人接过订货凭据，翻出底单，对着上头的名字看了一眼。
“四方屯的，十号来过。”
“对。”吴维国把新记的数量递过去，“家里房线重新核了，少用八块。老师傅把规格写在这儿了，想问问还能不能撤。”
那人没立刻答应，拿过旁边一本册子，顺着规格往下找。
“已经安排做的不好乱撤，我得看看你们这几块排没排上。”
李向阳等他翻完，才把折好的图摊开，指出苏三爷重排过的地方：
“其余都不动，就是这一处和多备的几块减下来。”
工作人员照着底单核了数，在其中一栏点了点。
“能调。后头这部分还没安排，八块从这里扣。你们已经留好的那些照旧，别到时候又来改规格。”
“规格不改，就按这张。”
两边对清楚，工作人员把旧单上的数量作了更正，又重新算了订金。
“原先交的多出一百。拿这张到财务去退，改好的单子收住，回头提货带这个。”
屋里还有别人等着开单。
李向阳把位置让出来，吴维国却没急着收图，又指着改后的数核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一种，才跟着出去。
财务那边点出十张大团结，让李向阳签了字。
吴维国就在窗台边翻开建房账，在原来的“预制板订金”下面补了一行，写明改单减数，又记上“退100”。
等墨迹干了些，才把退款凭据夹进去。
李向阳收好钱，站在门口等他。
“这趟还退回来一百。”吴维国包着账本，脸上带了点笑，“够家里添不少零碎东西了。”
“本来就用不上那些板，拉回去还得找地方垫着。”李向阳推过自行车，“走吧，看看水泥能不能有个准信。”
从板厂出来时，两人都没觉得今天的事有多难办。
县物资公司的门敞着，院里停着一辆货车。
车尾靠近库房，两个搬运工一前一后往下扛水泥，肩上搭着旧麻袋，落地时带起一小股灰。
吴维国隔着院门瞅见，脚下快了些。
“向阳，快看，水泥来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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