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姜维西征,人力有尽
这日午后,日头不烈不躁,光线从檐角泼下来,在后院那株枝繁叶茂的仙桃树上,打出一片斑驳亮影。
祠堂里香烟袅袅,绕著牌位与梁柱慢慢打转。
姜亮那道身著绯袍的魂影,再一次跨过那道无形的门槛,从阴影里走出,停在父亲身侧。
与昔年相比,他身上的威势愈发沉凝,像久镇一军的老将,连衣袂轻晃,都带著几分杀气。
这一次,他带来的消息,足以叫整个西陲的棋盘抖上一抖。
「爹。」
他一拱手,语声恭敬,却压不住那一点从心底往上冒的振奋:「大司马蒋琬,已下正式军令。」
「任命伯约为凉州刺史,」
「令其首次独立领军,率偏师————西征。」
话音落下,祠堂里又安静了片刻,只剩香头一点一寸地烧。
姜义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那双幽深的眼睛;似是透过眼前淡淡魂光与木墙;往更远处看去。
那是一片看不见边的战局棋盘。
这几年来,他人虽在山野,却也时常关注著外界的风吹草动。
外头风吹草动,他都略有所知。
如今这一局势,说是千载难逢,也不为过。
老谋深算的曹魏大都督司马懿,此刻正远在辽东,亲自率军去平公孙渊之乱,鞭长难及关中西陲。
而东吴那边,依旧是老样子。
面上做得极好,口口声声应允「助魏平叛」,旗帜打得光明正大。
实则却虚张声势,趁著魏军主力北顾之机,再一次南兵压上合肥城下。
曹魏南北受敌,一手按不住两头火。
正是那种首尾相顾不得、回头也顾不得腚的尴尬光景。
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姜维自西线出兵————
便真是个再难求的好时机了。
这一战,姜义,其实等了不止一日两日。
在他那一缕前世残存的记忆里————
就算是如今这般形势,看著天时地利人和似平都拢在一处,姜维那一次西征,最终还是败了。
败得并不光彩。
偏偏就败在那群唯利是图、反复无常的羌胡部族手里。
不过那是「前世」。
如今再看,局面已跟当年大不相同。
羌地近半数的强族,面上依附曹魏,收著郭淮送来的金银财宝,拍著胸脯把忠心往死里表。
可实则————
这些部族真正的「魂儿」,早就被大黑攥在爪中。
只消鹰神庙中一声令下,号令一出。
这些个领著魏军饷、口口声声「誓死为魏」的忠臣义士,顷刻之间,便能来了个望风而降,临阵倒戈。
转眼,就成了魏军阵中的一把倒刺,一支插在心口里的内应。
更何况,如今的羌地,在那青藤地脉的滋养下,早已不是昔年那片苦寒荒地。
粮食年年丰收,仓廪渐满。
有羌地诸部源源不断的粮草支援,蜀军这一回,再不必像五丈原时那样,日日担著那最紧要、也最要命的一桩心事。
天时有了。
地利不缺。
人和在握。
就连暗处那点「鬼神之助」,也一并落在自家这一边。
局势几乎被收拢成一口铁桶。
照此说下去,除非————
除非这仗打到一半,老天爷一时兴起,从云层里裂出一道口子,硬生生掉下一颗陨
石,不偏不倚,正砸在蜀军中军大旗下。
否则,任他姜义将这些年来所学所悟翻了个底朝天,也实在想不出,这一仗,还能怎么输。
可即便如此。
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仍旧攥得极紧。
分明是清风拂面、阳光正暖,他却半分不敢松气。
先前那几回,蜀军明明布置周全,算计入微,偏偏还是被那所谓的「天意」,翻手之间拨弄得体无完肤。
那些战报、那些折损过的名字,如今想起,仍旧历历在目。
道理谁都懂。
算无遗策,只能尽人事。
至于天命如何————
谁也说不准。
汇报完毕,姜亮那缕绯袍魂影,微一拱手,便如被风吹散的灯烟般,悄然淡去。
后院里又只剩蝉声与树影。
姜义重新合上眼,气息微沉。
心神却顺著那一枚压在包袱底、从未真个远离过的分神符,一路往外飘去。
很快,他的视线跨过山川关隘,落在了凉州以东。
一片偏僻得连地图上都不一定肯写名字的荒凉之地。
目之所及,尽是赤地千里。
毒辣的日头从早烤到晚,也不觉累。
被晒得龟裂的大地裂纹纵横。
田垄里早没了庄稼,只剩一根根焦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在热风里瑟瑟打颤,仿佛随时要被谁一脚碾断。
流民如蚁,挤在那条龟裂的黄土道上。
男女老少拖著发肿的脚,步子沉得像拴了石块,队伍却仍旧往前蠕动著。
不知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
在这一团灰头土脸的人群里,姜义很快看见了自家那位曾孙。
姜渊。
这孩子,变化不小。
原先那件他最爱惜的青衫,如今早被尘土与补丁熬成一块,看不出本色;
那张本来白净的面皮,被日头一层一层烤,晒得黝黑粗糙,薄皮不知掉了多少回。
但他身上,那股只认书本、不认人情的酸腐劲儿,也似乎跟著那几层皮,一块儿被晒掉了。
他不会法术,也不懂呼风唤雨。
做的事,却一点不玄。
只是凭著记忆里翻得发烂的水利古籍,带著村里剩下的几个还抡得动锄头的青壮,顶著烈日,在焦土上爬来爬去,学老农一般。
有人伏在地上,用耳朵紧贴烫手的泥土,细细听那地下水声;
有人拿木棍沿著地脉一点一点探,试著分辨土质与潮气。
姜渊自己也脱了鞋袜,脚板被热地烫得通红,却仍一手拄著锄头,一手比划著名标记。
选好了位置,他便第一个跳下去,挥著锄头,挖深井,引潜流。
远看不过是几个被晒得跟炭似的年轻人,在荒地里乱刨。
可在姜义眼里,那一下一下落下去的锄头,却像是在这片快要被晒死的土地上,生生往里打眼,替人争一道活路。
数日过去,水,倒也是真出了些。
井底先是渗出一层浑浊的泥浆,慢慢攒成薄薄一汪。
那水喝在嘴里有股土腥味,却终究救活了半个村子,让一张张干裂得见血丝的嘴唇,总算稍稍合得拢。
但——
放在这漫天黄沙、经年滴雨不见的大旱面前,这一点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几日工夫,那口好不容易挖出来的深井,水线一节一节往下退。
先是桶底见泥,再是绳头碰到硬土,最后连泥浆也被晒得发干。
只剩井底一小滩半湿不干的土,在日光下泛著一层灰白的光,说不上亮,更像绝望。
村民眼里原本最后那一点亮色,也跟著井水一同耗尽了。
有人干笑两声,有人连叹气的心思都没了,只是呆呆看著那口井,仿佛再盯一会儿,能看出点水来。
姜渊站在干枯的井沿边,目光扫过四周一张张麻木的脸。
那些脸上,不再有怒,不再有求,只剩一个「等」字。
等天,等命,等死。
他心里一阵发酸,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书上的理,是直的;
世间走出来的路,却是弯的。
人力————终究有时而尽。
他沉默了很久。
烈日从头顶往下压,汗水顺著后脊一条一条往下淌,衣衫早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忽然,他转身离井,抬脚往村口那处土台走去。
他没有掐诀,也没去寻什么法坛符箓。
雨师、龙王之类的名号,在这种时候只像写在书页上的墨字。
看得见,却摸不著。
他只是站定在土台下,先大大地吐了一口浊气。
伸手,将身上那层厚得堪比甲胄的灰土,一巴掌一巴掌地拍落。
拍完衣襟拍袖口,拍完袖口又俯身去理下摆,把那件早已破旧不堪的儒衫,尽力整理得平整些。
然后伸手,把那早已歪歪斜斜的头冠扶正。
指尖在冠沿上停了片刻,这才慢慢收回。
土台上很快被收拾出一方简陋的位子。
没有三牲果品,没有金银纸马,只有一只粗陶小炉,被擦得干干净净。
里面插上三炷心香,火头一凑,青烟细细地往上冒。
姜渊盘膝坐下,对著那一片苍茫而又残酷的天地。
身后,是一群绝望得不知还能抓什么的百姓。
有人扶老携幼,有人抱著饿得直打哆嗦的孩子,站得远远的,不敢出声,只是看著他
o
他缓缓开口。
念的不是求雨的祭文,也不是哪门哪派的祈福咒语。
而是那卷,从姜家老宅的书箱里,一直供在最上层的————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干哑的嗓子发不出圆润的声调,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著几分粗砺。
经声却不急不缓,层层叠叠地荡开,在这死寂的荒村上空回响。
其中半点没有法力波动,也看不出什么异象。
可偏偏在这井枯地裂的时节,这书声听在耳里,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澄澈与虔敬。
像是在这千里焦土之上,硬生生凿开的一眼小泉。
泉水不一定真能解渴,却能先润一润心。
姜渊不知道,这般时候,诵经祈福,究竟能不能换来哪位神祇的一点怜悯。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替这些村民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做完,至少,心里还能留一息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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