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之后,小姨夫没走大路。
车在几个岔口绕来绕去,像故意要把身后的影子甩干净。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一直没说话。
“你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小姨夫忽然开口。
“问了你会说。”
“你现在不说,是怕我嘴快,也怕路上隔墙有耳。”我笑了一下。
“你比以前精了。”小姨夫点点头,把车拐进一条土路。
路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鱼塘。
塘边几间铁皮房,门口停着一辆没挂牌的旧三轮。
地方很偏,偏到手机信号都只剩一格。
“这人姓康,叫康半城,年轻的时候,给黄四通干了十年。”小姨夫熄了火,点了根烟说道。
我眉头一抖,惊讶道:“黄四通的人?”
我好奇小姨夫为何带我找这个人,但知道小姨夫肯定还有花没说。
“以前是,后来黄四通失手,把人推出去顶了东西,他蹲了七年,脸被酸烧了一半。”
“放出来以后,黄四通给了他一间小鱼棚,让他不准再进城。”
“他这些年,就在这一片帮人看塘。”小姨夫介绍道。
“你找他,他能说?”我问道。
“能,因为他欠我一条命。”小姨夫拉开车门,下了车,伸了一个懒腰。
我没再问,跟着下了车。
鱼棚门没锁,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喉咙发干。
屋里没点灯,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坐在铁皮桌子旁。
他脸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只露出下半张脸,左边脸还能看。
右边,从额角到下巴,全是皱起来的疤。
“康半城。”小姨夫喊了一声。
那男人慢慢站起来,他比我想象中高,瘦得厉害,右腿有点跛。
一双眼睛还算有神,扫过小姨夫,最后停在我身上。
“这是你侄子?”康半城看了看我。
“不错,是我侄子林风,我信他。”小姨夫拍了我一下。
康半城点点头,指了指板凳:“坐。”
我没客气,直接坐下。
“黄四通找上我了,韩辉煌折进去以后,他要我接百搭科技的盘子,跟小姨夫断亲。”我开门见山的说道。
康半城看着我,半天没吭声。
“你答应了?”之后,康半城才问我。
“我把他递过来的茶掀了,可现在工地被断水断电,公司被盯着,家里也在他眼皮底下。”
“我接不接,他都要把我往死里逼,往后的日子会更难熬。”我抬手搓了搓脸说道。
“你太冲动,不该掀他茶的,就算要掀,也不能这么快。”
“黄四通敬人的时候,你接杯,他当你入局,你掀杯,他就把你当敌人。”康半城哑着嗓子说道。
“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小姨夫说,你手里还有黄四通的东西。”我盯着他问道。
康半城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挪了一块铁板抵住。
“东西是有,可东西是命,真拿出来,我这条烂命就到头了。”康半城叹气道。
“你现在这样,和死有什么两样?他当年是怎么卖你的,你忘了?”小姨夫把烟丢进鱼缸,看着康半城。
康半城那只完好的眼睛,像被火烫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才说:“没忘。”
“那就给我,我不是要你跟着去。”
“你只告诉我地方,我派人去取。”
“成了,你离开这片,我给你换名字。”小姨夫走近一步说道。
康半城笑了,有无奈,有悲伤,也有不甘跟仇恨。
“宏哥,我当年要是信这些,也不会成今天这样。”
“我什么都不怕了,就是恨。”
他转回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沾满灰的编织袋。
袋子里是一些旧衣裳。
他翻到底,拿出一个封了厚的塑料膜本子。
本子很小,边角都被磨烂了。
“这上头,记的是黄四通前几年从水产公司走账的线路。”
“一天几车,几号柜,走哪条线进港,每一笔,都有日子、有价、有人名。”康半城说道。
我呼吸一紧,连忙看了看,皱眉道:“怎么少了一半?”
康半城说:“另一半,在城里一个水产冷库,黄四通一直没找到。”
“我放出来以后也没敢去拿,就这半张脸,到哪儿都叫人认出来。去了,就出不来。”
“那东西才是真正要命的账,上家的名字、分账,都在那块板上。”
我把手按在腿上,压着情绪说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地方,我不用你进城,不会让你冒险的。”
康半城没立刻说,他犹豫了很久,撕下本子最后一页,用一根短铅写下一行字。
写第一遍,纸条撕了,写第二遍,他看错了行,撕了。
我耐心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的等待着。
最后,他写好了,把纸递给我,纸没有直接给我。
他折成一个小三角,塞进我上衣口袋。
“别走北门,走西口。”康半城提醒道。
我点头:“谢了,有缘再会。”
我站起身,康半城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同样,他在这里也不能呆了。
小姨夫看了康半城一眼:“今晚有人来送你出城。”
“
康半城又回到床上躺下:“不必了,我这张人厌鬼嫌的脸,搁哪都一样。”
小姨夫也许久没开口,最后说道:“你自己小心。”
我望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硬,再次说道:“谢谢。”
他没应声,像是一个走到尽头的老头一样。
就在我们准备出门时,我的手机猛地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许力的消息,上面显示:“风哥,黄四通的人在城里设卡,截了我们一辆车。”
小姨夫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问道:“车上有谁?”
“梁莹。”许力回答。
我脑子嗡的一下,握了握拳头。
“幸好当时还有咱们两个兄弟,只是梁莹受伤了,人逃出来了,车翻了,在城南老批发市场边上。”许力继续说道。
我用力握着手机,把康半城给我的纸条按在掌心。
“奇怪,他们为什么截梁莹?”我很快恢复了理智。
“梁莹车上,带了百搭科技被转移的几本旧账,是陈启良让人悄悄转给她的,结果出门就被盯了。”许力说道。
“旧账?应该是黄四通最怕的那几页。”我思考了片刻,很快就想到是什么了。
我挂断电话,猛地转头:“小姨夫,黄四通也在追那本账。”
小姨夫眼里像结了一层冰,说道:“那你今天,更得进去了。”
一小时前,我还在想怎么找账本。
现在,账本自己临门了,梁莹没事,账没丢。
黄四通没找到的东西,一刻也不能再等。
“去城南。”我坐进车里。
“当年黄四通逼康半城顶罪,现在又逼我,这账……”我系上安全带:“该有人给他翻一翻了。”
小姨夫一打方向盘,车灯穿透夜色,后视镜里,一道白光从鱼塘方向闪了闪。
像有人远远跟着。
小姨夫忽然道:“这片地走势我熟,甩掉。”
我点头,就这一刻。
我知道,今晚回不到文丽和儿子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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