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没事吧?”他跑过来,先看我们有没有外伤。
“没事,梁莹在车上,许力回来了,你数数人。”我的声音很干。
“先回车上,外面冷。”赵旭东说。
文丽被两个女警扶过去,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我朝她点点头,说:“先把妈接上,今晚不能回原来的地方。”
“文丽今晚跟我们一起走。”赵旭东低声说。
我这才把最后那口紧绷的气,慢慢吐出来。
可另一口气,又堵了上来。
小姨夫还站在冷库门口,正一个人点烟,我走过去。
警灯的红蓝光从他背后扫过来,照得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你怎么还不走?”小姨夫问道。
“你把那张照片撕了,我现在不是要旧事重提,是要你跟我说点实话。”我在他旁边站定,也点了一根。
“黄四通的话,是刀。”小姨夫抽了一口,半根烟烧得发亮,又慢慢暗下去。
“我知道是刀,可刀扎过来的时候,我得知道,哪儿有甲,哪儿是软的。”我抹了把额头,手上沾着点带灰的冷汗。
他半天没说话,只盯着不远处荒草里的半截旧门框。
“你爸以前,确实帮过船。”半晌,他才慢慢开口。
我喉咙一紧,没想到这件事是真的。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接的是正经货,走私那趟,他不在。”小姨夫解释道。
“那他怎么死的?”我逼着问。
小姨夫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不敢跟你说,我替你爸把人捞起来的时候,他身上没有钱,没有证件,只有一张被泡烂的船票。”
“票上不是他的名字,我们查了半年,只查到一个叫‘九井’的名字。后来那个人也没了。”
“那条船,没再浮过。”小姨夫开口说道。
烟灰落到鞋面上,我竟没感觉。
“后来,你妈让你姓林,不要再问。”他说。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看着他。
“现在也不能告诉你,你爸当年唯一给你留的,就是让你别碰这条线,可惜啊,你却越走越近。”小姨夫把烟头扔了。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堵着。
“你说的这些,和黄四通说的,像是一件事,又不像。”我说。
“因为他只知其一,我知其二。”
“他拿的是你爸当年被逼签的借据,扔过来,就是想套你往里查。”
“你一查,就真入了他的道。”小姨夫盯着我的眼睛说道。
“那他还丢照片干什么?”我压着火问。
“他就赌你不知情,你越看不清,越会跟着他走。”小姨夫说道。
我们之间都安静了下来。
远处,赵旭东的人在登记现场,几个被抓的人被按在地上。
黄四通已经走了,账本和铁盒,也被他带走了。
这一夜,我赔上了康半城的命,却换回一场乱。
“林风,你信不信我?”小姨夫忽然又喊我。
我转过头,看到他那张已经有了老态的脸。
在警灯里,显出几分不愿示人的疲惫。
“我信。”我点了头。
“那就别去黄四通想让你去的地方,留在这里,等他自己再来。这次,你握的就不是半本账了。”小姨夫拍拍我的肩,很是认真。
“我不太懂,正要问,许力跑了过来:风哥,赵警官找你。”
“怎么了?”我敛起情绪。
“陈启良那边有情况。”许力说道。
我跟着许力走到警车边,赵旭东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由人发来的录音。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但能听出是陈启良。
“黄四通不止做建材,还有负一层……做的是……外劳……”
后面的字被掐断了。
“陈启良现在是保护性坐镇,半夜突然说要打电话找你,他听说了冷库的事,吓得不行。”赵旭东说。
“外劳?”我后背一凛。
这比走私账本更黑。
“黄四通如果还碰这个,那这案子就不只是经济案了。”我冷笑了起来,这个家伙简直自找死路啊。
“我已经让陈启良停下,等那边正式问话。他现在只肯信你,不跟穿制服的开口。”赵旭东点头。
“我去。”我拉开车门。
赵旭东没拦,只说:“你先让文丽到车上,我让人跟着你走。”
文丽已经坐进了赵旭东安排的车上。
她靠在窗边,见到我,把车窗摇下来:“我没事,你做事。”
“怕吗?”我弯下腰,握住她的手。
“怕。”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可我知道,你今晚不会不管我。”
“明天给你熬汤。”我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补一补。”
她“嗯”了一声,眼眶却红起来。
我上了另一辆车,梁莹已经被提前接走,往外处去。
路上,我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妈,文丽今晚跟我在一起,你别等我们。”
“又闹什么呢?”老妈的嗓子有些哑。
“外头有天亮再回,你锁好门,让强哥他们在门口。”我低声说。
“妈没事,你们好好的就成。”老妈说道。
她顿了一下:“林风,你爸走得早,妈就剩你了。”
我喉咙发涩,硬挤出一个“嗯”。
挂了电话,我闭着眼靠在后座,路上很黑。
只有车窗外的光一道接一道,像在替我数着这些七-上-八-下的心思。
到陈启良栖身的地方,已经快凌晨四点,院子外停着两辆车。
灰夹克看见我,点了点头,领我上了二楼。
陈启良缩在床头,腿上裹着条旧棉被。
他一看到我,就像看见救星。
“林总,我要是不说,他们早晚会把我做了。”陈启良红着眼说道。
“你现在没事,慢慢说。”我搬了把椅子坐他跟前。
陈启良嘴唇哆嗦:“水湾冷库不是他们最大的点,黄四通真正来钱的,是外劳蛇头。”
“啥意思?”我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们从码头上岸,不走劳务报备,用建材车拉进来。没证,没名,没脸。”
“到了这边,被塞进旧工厂、冷冻仓,有的干几个月就换地方。”
“韩辉煌以前有股份参与,但出面的,从来是另外两个公司。”
陈启良越说越快:“成力建材和连顺船务!”
他忽然压低声音:“林总,黄四通为什么敢直接跑你冷库?因为他后面那个盘子太大,他笃定你查得越深……”
他说到一半,像被人掐住,再吐不出字。
我等他,等了足足十几秒。
我皱了皱眉:“陈启良,你把话说完。”
他慢慢抬头,眼白上全是血丝:“后面那个人,叫白鬼。”
我的呼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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