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丽被推到台阶上的时候，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她被人反扣着胳膊，头发散下来几缕，脸上没有哭，只有一种极力压住的害怕。
她看见了我，我们之间隔着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她嘴唇动了动，像在说：“别管我。”
我的喉咙发紧，手里的铁盒又冷又沉。
黄四通站在车旁，朝我做了个手势。
“人你看见了，盒子拿过来。”我没动。
“你怕什么？”黄四通笑了：“我在这儿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换字。”
“你把人放了，我给你盒子。”我盯着他。
黄四通眯起眼睛，像在掂量我这句话。
“林老板，别跟我谈条件。”他往后退了半步，身后一个人立刻把文丽拽得更紧。
文丽吃痛，轻轻吸了口气。
“行，我给你。”我举起手里的铁盒。
许力在身后急得发颤：“风哥！”
“别动。”我把铁盒举过头顶，慢慢朝黄四通走过去。
一步、两步……
脚下是碎石和烂草，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响。
黄四通没动，就站在原地等着，他以为我服软了。
我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忽然“啪”的一声，把铁盒摔在两人之间的地上：“自己拿。”
黄四通的目光追着地上的铁盒，身体本能地往前倾。
就在这一瞬，我听到耳麦里小唐咬着牙喊了一声：“上！”
我猛地侧身，手里半块红砖从腰后抽出来，朝着扣住文丽的那人砸过去。
砖头正砸中他的肩头，那人手一松，文丽趔趄着往旁边倒，我几乎同时扑过去，一把将她抱住：“带她走！”
许力从后面窜上来，拽住文丽就往车边拖。
文丽抓了我一把，指甲几乎嵌进我手腕：“林风！”
“别回头！”我吼了一声，迎面已经有人冲了过来。
铁棍带风，“呼”地擦着我额角甩过去，我偏头，反手一肘撞在对方肋骨上。
人太乱。
库房那边，小唐和阿涛也动了手，铁器砸在货架上的声音传出来，又脆又响。
梁莹吓得缩在车里，却始终没跑。
黄四通这时才从地上捡起铁盒，脸色难看至极。
“林风，你今天谁也带不走。”他低喝一声，身后几辆车同时亮灯。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看清了。
台阶上、冷库门口、东北角那栋黑楼边，至少还有八九个人，全都朝我们围过来。
他根本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收网的。
“风哥，顶不住了，先走！”许力在前面喊。
我把文丽塞进车后座，反手关上车门，梁莹在里面死死拽着她。
“你上来啊！”文丽隔着车窗拍打。
我没有回头。
“许力，你们去接小姨夫。”我走到车头前，把怀里最后一样东西抽了出来。
不是刀，是一根电棍。
赵旭东早前放在车里的。
“林风，你真想死？”
“你知道你在跟谁玩吗？”
黄四通抱着铁盒，站在人群后面，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我们。
我握紧电棍，牙关里挤出一句：“我管你是谁。”
正说着，冷库后门“砰”地被人踹开，小姨夫出来了。
他身后拖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像拖一条麻袋，说道：“黄四通，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小姨夫把人扔在地上，往前走了一步。
黄四通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道：“宏哥。”
“难为你还记得我，我这些年不碰了，你是不是就当我死了？”小姨夫拍了拍手。
黄四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今天不是冲你，你动他，就是冲我。”小姨夫指着我们。
“宏哥，这账，是他自己要来取的，我当你是长辈，今晚让你先走。”黄四通笑了，但笑得有些僵。
“把你手里的东西留下。”小姨夫说。
黄四通低头看了一眼铁盒：“行，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忽然掀开盒子，我心脏猛地一缩。
盒子里，账本还在，但黄四通从盒子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扔到地上。
“林风，你看看这是谁。”我捡起来。
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照片上，三个人站在码头边。
左边是年轻时候的小姨夫，右边我不认识。
中间那个人，被红笔画了圈，我看得出来。
是我爸，我握着照片，脑子像被电了一下。
“你爸当年替宏哥跟的那条船，不是自己沉的。”
“是上面发的货，要人沉。”
“你以为宏哥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你？”
黄四通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钻进来。
我猛地抬头看向小姨夫，小姨夫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风，你的身世，比你以为的深。”
“你还想替他们往下走？”黄四通又笑了。
我的呼吸乱了一拍，身后，文丽在喊我。
警笛声终于从远处传来，黄四通没有跑。
“手机里十个号，今晚我随便按一个，能换你一家以后的日子。”他甚至坐进了自己车里，把铁盒往副驾驶一放。
许力他们已经撤回来，我站在车前，手里还攥着那张旧照片。
小姨夫走过来，一把拿走，当着我的面撕了个稀烂。
“假的，他在分你心。”他盯着我。
“那真是我爸。”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爸当年不在那条船上，别信他。”小姨夫把我脑袋按了一下。
黄四通的车缓缓后倒，车窗最后落下时，他朝我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林风，等你冷静了，我们再算。”
车灯灭了，荒草被风贴在地上。
赵旭东终于带人从西侧包了过来，我看到强光打在冷库墙上，像把这一夜劈成两半。
文丽从车里跑下来，扑进我怀里，她浑身都在抖。
“没事了。”我抱住她，却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她不知道，今夜之后，我心里还有一只手，掐着。
黄四通留了话，也留了路。
那条路，好像从我爸的名字上，直直通到了现在。
我没有追，不是不敢。
是怕一旦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这个还亮着灯的家。
警笛声又尖又远，像把整片旧库区都拎了起来。
文丽一直抱着我，不肯撒手。
我一只手回抱着她，另一只垂在身侧。
那张被小姨夫撕碎的照片，纸屑散在脚边，被风吹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翻在烂草里。
我低头看着，像看一块烧红的铁。
赵旭东带着人从西侧包过来，强光手电打在我们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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