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一地精瘦的肉泛滥陈列,他显然血气上涌,但还保持有几分理智,只拿手撑着洞壁,神色生无可恋:“好家伙,我就说它来过了,把我辛辛苦苦囤的粮一股脑儿搜刮了来,这大憨真够可以的。”
“敢问督主说的可是一条巨蛇?”我壮着胆子问,他可是养了那么多蛇的人,这样的庞然大物,不知道还有多少。
“对,你既然见过,也知道它有多占地方了,这是我孵出来的第一条蛇,老大平日里也知道自己太大,懒怠得很,根本不爱动弹,整天窝在草堆里一动不动,今天一大早可倒好,跟打了一个鸡场的鸡血似的四处乱逛,难得在我跟前消失了许久,后来知道回来了吧,又到我粮仓好一顿风残云卷,现下来看,可是夹带了不少私货到你们这儿来啊。”
说着眼神又定在晏紫玉身上:“这个小兄弟看来恢复得不错呀,年轻果然就是好,不枉老朽花费那珍贵的解药,还有那忍痛刺穿的浓……”
“那可不!!!还不是督主人好心善,那天浓烟滚滚,督主龙行蛇舞,龙腾虎跃,龙马精神,愣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大恩大德定有人知恩图报,督主莫要担心!至于这些食物,我们无功不受贿,是万万不能收下的,回头我就帮您老送回去!”我生怕他嘴瓢,连忙抢过话来。
紫玉云里雾里,但诗书礼乐浸润出来的风度叫他并未随意插嘴,耐心听我们言语交谈完毕,淡淡点了回头:“多谢督主施以援助。”
蛇督主好歹也是活上了大岁数的老江湖,明白了我的意思,意味未明地瞟了我一眼,随即竟然大方了许多:“无甚要紧,小老儿我也很久没跟活人一块儿进食了,既然有缘相聚,就遂了我那好大儿的意思,这些留给你们了,今晚一起凑合一顿热闹热闹吧。”
这敢情好!我真的想吃肉!
回头看了看晏紫玉,他温暖含笑,春风和煦,道:“督主盛情难却,我们便不客气了。”
我热泪盈眶,历经劫难,终于能够大快朵颐了。即便要给野鸡拔毛,去内脏,我也做得像模像样。
更难能可贵的是,在这无油无盐的窘境下,晏紫玉还能有条不紊,拿那湿漉漉的黄泥裹住鸡肉,架起火炉来烤干泥巴,待熟透了,鸡油也出来了,那叫一个香味飘逸,我和蛇督主口水一个赛一个长。
他一边烫得缩手一边坚持不懈地扒掉干泥,涂抹上蛇督主带来的蜂蜜,金黄澄澈、油光铮亮的野鸡肉滋滋地冒着烟气。
他掰了两只鸡腿,一只递给蛇督主,一只甩了几下,散了散烟气,也递到了我手上。
“我觉得小兄弟不出去也挺好的。”蛇督主一边啃鸡腿一边说着私心甚笃的话,一看就是不知道多少年没吃过好东西,真奇怪,自己一个人荒郊野岭过着日子,也不知道学两手给自己改善一下伙食,我还真有些害怕他不放紫玉走了。
“不就烤只鸡吗?谁不会?这吃起来也不过尔尔,我若是动起手来,能香倒十里八乡五湖四海不在话下。”
素日里我也不在这上头争先掐尖,但此时此刻怎么说也得把样子撑足了,不能落了下风,反正到时候留下来的人是我,做得好不好当然是另话了。
再怎么样我也是曾经拜过御厨为师的人,辉煌的履历果然赐予人底气,我巴巴地把牛皮吹上天,倒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晏紫玉纤长的手滞了一滞,随后若无其事地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安静咬下,吃相斯文得仿佛此刻正坐在琼浆玉液琳琅满目的宫廷宴席上。
我和蛇督主你来我往,心觉自己可能误伤了他,看他这副肃然清冷的样子,少不得有些歉疚,心里焦急地想着,迟些时候定要好好哄一哄才行。
俗语言,吃人家的嘴短,我倒好,一边吃得欢腾一边还嫌弃上了,若是人家这么对我我定要死幼稚地将鸡腿夺回来才解气。这么一想,自我唾弃真是渣滓所为。
可是,这些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殚精竭虑,小心翼翼,只希望一切能够按照我所设想的那样按部就班地进行,一切,只因我再也承担不起那份惭愧,身边的人因我而受累。
不知不觉口中逸出一声叹,惆怅间不做防备,脑袋上挨了一记敲,抬眼一瞧,晏紫玉的手堪堪收了回去。
我啧了一声,不满道:“做甚!”
“助你回回神。先前吃得欢喜便罢了,怎么还吃出一副愁容来?看来我这手艺越品越不堪了。”
“也不是,咱俩各有千秋,我这不过是思量着旁的东西,并不心系此处。”半哄半掩,后知后觉还是流露出些许端倪,聪明如他,恐怕极易察觉到我隐瞒了他些东西。
“可是好事坏事?”他倒沉得住气,还在徐徐对我旁敲侧击。
我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不料蛇督主一句话叫我魂飞天外。
“你放心,反正我要的人是你。”
老头子盘腿坐着,施施然打着饱嗝,又拿根骨头尖悠哉悠哉地剔着牙,一双眯缝眼在我和晏紫玉之间梭巡来梭巡去,找准时机补上一句来煽风点火。
一听这话,我实在有些尴尬,我自然知道他要留我下来当蛇的口粮,但落到晏紫玉耳朵里指不定听成了什么。早知道把我鸡腿子一股脑儿塞他嘴里去,叫他多什么舌?
果然,一声听不出情绪的问话悠悠然响起:“蛇督主看来对我这朋友青眼有加,不知道是何缘故?”
“没什么,这细皮嫩肉的,不过比较进补罢了。”蛇督主不怀好意地嗤笑一声,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盯得我一阵恶寒。
听这意思,他并不想替我瞒着我俩的交易,只是晏紫玉知道了并无好处,何必多此一举?
“什么进补?你的解药到底如何得来的?”晏紫玉敏锐得很,瞬间察觉到点子上,转而盯住在一旁满头乌云密布的我,步步紧逼。
“当然是好好劝说之下得来的,蛇督主也是很有涵养之人,江湖人士义薄云天,怎会对我们见死不救呢?”我垂死挣扎唱起了独角戏,老头这言语是有意毁约的,这一遭怕是瞒不过去了。
晏紫玉当然不信,隐隐爆开的青筋显露出几分紧张。
“见死不救什么的,本督主当然是…极少做的,两个小兄弟与我有缘,我也是万分舍不得,我有个好主意。”蛇督主掏出一方小手绢擦了擦油嘴,又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拔出一个小罐木塞。
我和晏紫玉对视一眼,正不明所以,他已经瞬息万变换了一副面孔,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启。”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不知做了什么法,口中念念有词,两眼不错地盯着手中罐里的物件,晏紫玉倏地脸色苍白,吐出一大口血来,疼得冷汗簌簌从额头上蜿蜒而下。
“嘿,成了。”听见吐血的动静,蛇督主抬起头,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一停下,晏紫玉这才缓了过来,似乎疼得脑袋很是难受,他一手撑着地上,一手堪堪扶住额头,此刻双眼还涣散地蒙上一层淡淡的雾,嘴角血丝在他失色的青白肌理映衬下,格外地触目惊心。
我算是看明白了,敢情死老头是撕约了把我当猴耍呢,他竟不知动了什么手脚拿紫玉的身体来作贱,想我千辛万苦,只想着报答了紫玉的恩,送他上去,结果还是逃不出这一连串的迫害,落得如今更为狼狈的场面。
我气不打一出来,新仇旧帐一起算,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将他压在地上,打定主意不能放过此人。
不顾喉咙冒着火星子,我吼道:“当初你答应过我送紫玉上去!现如今又对他下了什么狠手!既然敢毁约,就别怪我不与你客气!”
“哟!紫玉?你这小兄弟名字可真好听。”蛇督主冷笑了几声,“你们这种人,擅自闯入我的地盘,惹得我耗尽几十年的心机差点白费,不脱层皮还想出得去?我呸,活该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间。”
“少废话!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拿胳膊肘压实他的脖颈处,心慌气短直觉紫玉前途渺茫,更加用上了七八分劲头。
“我是答应过送他上去,那也没说清楚什么时候哇,再者,我仔细想来,哪天你不听我使唤了怎么办?我得多留个心眼,多留个能牵制的人儿方能安心哪,不然小老儿上当受骗怎么办,在这崖底多年,可是单纯得很呢,照我说啊,你也别着急上火,他中的蛊也并不危及性命,只是会疼上那么一疼,但你多了一个伴,岂不妙哉?”蛇督主开始耍无赖。
他或许觉得吃痛得紧,又匆忙提点了几句:“这设了障眼法的谷底,没有我,你们就是转上一辈子也出不去!你乖乖听我的话,一年后我就放他走,怎么样?”
“你!”我一时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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