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肆!此人阴险狡诈,出尔反尔并不出奇!不管你跟他之前说了什么,统统不能做数,此刻更不能答应!”晏紫玉醒转过来,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严峻的模样,只得悻悻地暂歇了绞尽脑汁送他上去的这颗心,只是这一下的松散,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再也提不起劲头来。
那个死老头趁机脱离了我的钳制,一边活动着脖颈,还不忘自鸣得意道:“何苦来哉,哄得我心情好,供我奴役,说不定大发慈悲早点放他走,不比在这跟我较劲的好?”
我如丧家之犬一般颓坐在地上,眼前这个魔头心力远不比常人,你摸不准他的言语,也防不住他暗下黑手,不可谓不变态,其凶残迥异,玩弄人心之能,能将人活活气死。
“你已经背信弃义,我听你差遣又如何?若一年后又如今日一般出尔反尔,我亦毫无办法。”或许这就是绝望,我不再去考虑他所提出的条件。
“那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活活疼死在这里了,说实在的,你也只能答应供我驱使。”蛇督主闲散地玩着地上的蚂蚁,兴致颇高,仿佛我们的焦灼绝望能给他带来极大的玩兴。
我的人生从未有如此这般的难熬,那么,别无他法一下,也只能暂且低头,想办法给紫玉解了蛊,才能有一线生机。
蛇督主将紫玉囚在一处冰窖,只有安置在寒冷之处,才能时时抑制紫玉体内的蛊,不至于频繁发作。
当然,他一旦念起那串叫人听不懂的咒语,同样能叫紫玉立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而我,亦步亦趋跟着他到了蛇王的禁地。
一条蚯蚓大小的蛇被蛇督主放在我指腹上,跟被马蜂蛰了一口一样,疼过一霎之后,再无任何动静。
那条蛇崽子翻滚着长身,不一会儿死了一般,又褪出一层发灰的皮,整个身躯肉眼可见地变大了一些。
见状,蛇督主迅速将它在我手上取走,放回它的老窝。
那是一处冰晶聚成的棺体,仅仅占据微末方寸,不轻易叫人发现。
这是第一天。平平无奇,乏善可陈。料想中蛇王应该极有威慑力,却是出乎意料的微小。
短短五天后,我便不得不打破这种旧眼光。
除了花纹不同,这条身形就要比肩大头蛇的东西是什么?
我呆呆地抬头望它。
它轻轻伸出信子舔舐一口,便刮落一大半山皮,碎石跌落,我差点躲避不及。
我要怎么被它吸血?它的一颗尖牙差不多和我的腰一样宽,扎进去人完完全全可以断成两半。
“今天它褪了十二次皮。”蛇督主满脸自豪和狂热。
“厉害。”我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地夸了一句。
蛇王炯炯有神地注视着我,和大头蛇不同,那玩意儿再大只都掩盖不住一身的憨厚气质,而蛇王年纪尚幼,童心未泯,此时此刻还拿尾巴尖逗弄着我,但浑身鳞片墨黑锃亮有如铠甲,周身威仪霸气已经隐隐蕴动,光华流转,形成一种别扭矛盾的观感。
它张开嘴在我身上虚量了量,咬下去似乎只待一个时机。
更叫人恶心的是,它血盆大口里的血腥气阵阵袭来,熏得我几近站不住。
我往外面略站了站,抽离身子离蛇口远一些。
“老头,你留下我给蛇王喂血,恐怕不是一年半载的时长吧。”我掩住鼻子,眼皮子不抬,冷寂地发问。
“这自然是随它心意了,我也没料到居然能长这么快,见你时日无多,我也不跟你这无礼的年少人计较,可惜呀,你这样的好料子,能多来几个就更好了,不过也不要紧,为蛇王献身,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且先去吧。”蛇督主诡笑着拧住我胳膊,迫不及待就要将我往蛇腔里头送。
“慢着,”我断喝一声,“疏九!”
远处轰隆巨响破空而出,声音源源不绝连绵至近端。
不多时,一条巍峨如山的巨蛇出现在眼前,它身后烟尘滚滚,乱石横飞,竟靠自身体量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蛇督主张大的嘴巴合拢不上,他急怒攻心,手颤抖不已,已然松了绝大部分的力道。
许久,直将全身力气用在怒斥上:“畜牲!我何时允许你擅自闯进此地,扰蛇王清净?”
我趁机甩开他的桎梏,他措手不及被扔在地上,只是仍不死心,一只枯朽的老手扯住我的衣摆,我回头,他气急败坏,双眼竟迸发蜘蛛网一般的血丝:“很好!你那好兄弟!没有我的解药!他就是个死!”
“是这瓶吗?”我摇摇手中的木塞小瓷瓶,心中毫无波澜。这点子威胁确实十分棘手,所以这几天里,我殚精竭虑作了一些准备。
他一只手紧紧揪住地上的泥土,对着我手里的物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就是了。”我十拿九稳地收拢掌心。旋转瓷瓶的下半部分,打开来,是一点嫣红的粉末,并一支小小的干花,当初在宫里为了找出湖下捡到那细管的来历,看了不少珍稀花草集,所幸有点眼熟,眼前这不起眼的干花,是一种虫子的克星。
呵,果然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发挥得淋漓尽致。
蛇王还是个幼儿,此时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咂巴着嘴,满是天真无邪。
“疏九,你说,咱们蛇王正长身体,光喝血怎么够?怎么也得开个荤吧。”我回头摸摸身后巨蛇。
大头蛇龇牙咧嘴地点点头。
“蛇大!我养你至今!你敢不听令于我?!”
色厉内荏是很容易被看穿的,只可惜,我对他没有半分多余的同情,疏九亦如是。
“他名唤疏九,你害人连连,还好意思兴师问罪,是何道理?”冷厉的语气显示我的耐心到了极限。
“好能耐!我竟小瞧了你!蛇大混沌多时,从未有一灵识能凌驾这具蛇躯之上,你用何本事唤醒!”他睁大双眼死死盯着我,愤恨不已。
“你真以为你可以随意安置人的生死?”我揪住他的衣领,因用力而透出青白的指节喀吱作响。
“玩得好一手蛇毒蛊毒的人天下没多少个,在我们都朝的史记上有这么个人物,他出世从戎,官拜一品大将,帝王以至高礼节礼遇之,而此人为追求长生不死,得号令蛇兵之大能,拿五万都朝将士的性命当做诱饵,帝王亦因蛊毒而亡,都朝元气大伤,沦为任人割裂的弹丸小国,听到这些,你敢说此间种种不耳熟?看你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因果报应,果真不爽!”
“都朝!那是你们腌臜小国国运该有此劫!一切本该为我所有,你一个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殊不知,我乃承天运之人!你们所有人该匍匐在地!那狗皇帝宁死也不肯退位,那么就活该去死!蛇毒不能够彻底摧毁他,那么萃取蛇毒养出来的蛊虫,才够得上帝王消受一番不是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世世代代都该为我所驱使!”
此人已成疯魔之状,嬉笑怒骂间还透出老者的颓态,若我没猜错,他至少已经两百来岁,乃蛇督主的祖师爷———谢休戈。多年前的大战,无数仁人志士献出生命赢得都朝偏安一隅,以惨烈的代价剿灭蛇兵不受其侵害,此后蛇督主一脉的奇闻异录便只流传在市井野史之中,但居然被他保下一窝蛇蛋,为祸一方。
一开始我只是隐隐察觉此人身上谜团甚多,但那天在寻水路程中遇上那场逼真无比的幻境,一个细节突如其来,暗自揭开了真相的一角……
那天,我被一剑穿胸,入目,剑尖流转的是虾子血的蓝,而剑身刺目的鲜红,正缓缓滴落在我的靴子上,靴上一个极其简化的飞鸟状图腾晃得刺眼,那是一双难以辨认的官靴,我从未穿过,亦只见过九人穿过。甚巧,他们名字里都带了一个疏字。
当幻境如潮水般退散,脑中那个图案愈发清晰,反复盘旋。
前两日,我随意抓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抹画其形,立起之际脚底踩着沙石一抹滑,蹭了一步,此时回头看那图腾,倏然看得分明,立时气得直拍自己这榆木脑袋,这这这…倒过来,不就是一个九字吗?
那柄残刃,终于找到他的主人。
然而欢喜未消,凉意已浸透筋骨。
我赫然明白大头蛇要告诉我什么,在幻境中,我化身为他,而他便是疏九。
我也更加确信那始作俑者的出处,蛇督主这一行当,在都朝其实讳莫如深,我确实只在市井上见过关于他们的传记,但蛇督主和谢休戈连起来,渊源还要更深一层,此人在我朝史记上有着血海深仇的一笔,而其身份说法也有些差异,叫御蛇魔。
当初仅以为遇到的这个魔头是普通的一位隐市蛇督主,并未曾将他和谢休戈勾联起来。
如今透彻明了二者之间的关系之后,我终于穿透了种种疑云。
关于这个人,宫里老人口口相传着许多秘闻,我知道的,自然比之前还要多一点,更真实一点,而凉意便是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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