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河东军围困蒲州已经大半个月了。
李崇岳本以为王弘威刚刚病故,蒲州城内人心浮动,凭王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安定得住局势。
因此只要五万河东军兵临城下,城中必然有很多将领和官员生出二心,要献蒲州城投降河东军,以此来保全自己的性命和家财。
可没想到王璠同样是个狠人。
他知道如今局势对自己极其不利,城中必然不少人起了别的心思,想要改换门庭,背叛自己献城投靠李崇岳。
面对如此死局,他既没有卖惨,让城中将领和官员看在自己父帅之前待他们不薄的份上,辅佐自己共御外敌,保住河中基业,也没有在城中大开杀戒,清除任何一个他觉得有可能背叛自己的人。
他只是做了一件事,就是不等河东军兵临城下,便将城中将士和官员的家眷全部转移到了牙城,交由衙内军看管,并放出话来,说若是蒲州城守不住,自己便火烧牙城,让数千老弱妇孺跟自己一道殉城。
如此一来,待河东军兵临城下之时真有人动了献城投降的心思,也得做好满门死绝的准备。
即便是有人真能狠下心来不管妻儿老小的死活,旁人也不会让他胡来,免得牵连害死自己的家人。
正是因为众将士和官员的家眷全都成了王璠手中的人质,尽管河东军围困蒲州城大半个月,城中都没有一人敢打开城门献城投降李崇岳。
眼见诱降不成,李崇岳不是没有动过强攻蒲州城的心思。
可问题是,河东军是天下公认的野战无敌,但攻城能力在天下众多藩镇中只能勉强算作二流。
原因也很简单。
李崇岳自己沙陀人,也是靠着沙陀骑兵起家,自然而然将骑兵视为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
虽说他在入主河东之后,招募了大量的汉人青壮进入军中充作步卒,但他始终坚信骑兵才是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
战马、甲胄、粮饷、赏赐全都优先拨付给蕃汉骑兵,尤其是最早追随自己的沙陀精骑,步卒只能拿他们剩下的,战斗力自然是大打折扣。
这也因此造成了河东军野战无敌,但攻城能力却差强人意的现状。
在攻打一些城小兵少的中小城池之时,河东军的攻城能力还能勉强应付得过来。
一旦遇上城墙坚固、守军精锐、粮草充足的大城,河东军便经常顿兵城下,久攻不下。
偏偏蒲州黄河中游的枢纽锁钥,扼守黄河最重要渡口之一的蒲津渡,是连接关中、河东、河南三地的咽喉要地。
当年隋将尧君素就是靠着蒲州这座孤城坚守了一年多时间,他死后他的部将王行本又坚守了一年多时间,让唐军在蒲州城下吃尽了苦头。
而在开元八年,唐圣宗更是将蒲州城钦定为天下六大雄城之一(另外六座是陕州、郑州、汴州、绛州和怀州),蒲州城的险要由此可见一斑。
以河东军的攻城能力,想要攻下蒲州这座坚城无疑是极其困难的。
以往他们攻打大城,大多是事先派细作潜入城内,拉拢城中某些心志不坚的将领或官员,要他们在关键时候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放河东军进城,从而一举攻下城池。
或者在野战中击败外围兵马,让城中守军军心大乱,士气低迷,最终不战而降。
又或者对城池围而不打,只是切断粮道,坐等城中粮尽,最终不得不自己打开城门投降。
可如今他们惯用的这三招在蒲州城面前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城中将士和官员的家眷都被王璠扣押在了牙城,没有一个人敢冒着灭门的风险献城投降河东军。
除此之外,王璠还事先将城外的兵马全部收缩进了蒲州城内,让李崇岳想找一支兵马来立威慑敌都找不到。
至于围而不打就更不可能,蒲州作为河中镇治所,城中府库粮草充足,可供城中军民吃个一年半载都没问题。
相比之下,城外的河东军因为骑兵众多,不仅人要吃饭,战马每天需要消耗的草料更是惊人,他们带来的粮草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最让李崇岳不安的是,早在河东军兵临蒲州之前,王璠就已经派人去向朝廷求援,而皇帝李祚也早就正式下旨封留守河朔的萧麟为河东北面行营招讨使,出兵驰援河中镇。
虽说萧麟至今还是按兵不动,看起来并没有任何要出兵救援河中镇的意思,却始终让李崇岳感觉芒刺在背。
毕竟河朔镇一旦出兵,河东军便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形势瞬间急转直下。
一想到这些,李崇岳就恨自己当初不该听信卢思圭的蛊惑,不仅没有禁止河朔兵马过境,反而出兵跟他们一起勤王,最终让萧北承因为勤王有功,坐上了尚书令之位。
如今萧北承借着李祚病重之机入朝为相,大唐朝廷几乎成为了萧家的一言堂,河朔镇已经隐隐有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架势,想讨伐其他藩镇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
曾经不少藩镇都当李祚这个大唐天子是泥塑木雕般的存在,谁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朝廷发出的诏书在这些节度使看来连自己擦屁股的厕纸都不如。
可现在萧北承以尚书令的身份坐镇长安,有河朔镇的十几万兵马撑腰,朝廷发出的诏书突然就成了一张张足以摧毁他们基业的催命符。
作为大唐的中书令,名义上跟萧北承平起平坐的三省宰相,李崇岳当然可以效仿萧北承,将河东的基业托付给李承昭,自己入朝为相,跟萧北承分庭抗礼,同样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
但李崇岳知道自己做不到。
不是他不相信自己儿子,只是他说服不了自己在正当壮年的年纪,舍下半辈子辛苦打拼下来的基业,跑去长安跟萧北承还有其他朝中大臣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在这一点上,他承认自己确实不如萧北承洒脱。
既然不能智取蒲州城,那便唯有强攻了!
为了攻下蒲州城,即便是付出再大的伤亡也在所不惜,毕竟一旦河朔镇出兵,则河东镇危矣!
【PS:跟不了解唐末五代藩镇军队体系的读者大大解释什么叫衙内兵。
牙兵最开始的定位是守卫牙城的亲军,后面随着牙兵做大,反过来骑在节度使头上作威作福,一些节度使又另外搞出了一支衙内军,专门守卫使衙,相当于亲军中的亲军,一般由节度使自己的儿子出任衙内都指挥使。
后面这些节度使发现衙内军也不是那么的忠诚可靠,又搞出了一支后院兵,又称后楼兵,专门守卫使衙内宅,由节度使最信得过的几百名死士充任,核心职能就是在牙兵哗变的时候拼死护着节度使和他的家人脱身。
再说句题外话,难道没有人看出来主角跟他父亲的原型其实是父慈子孝版刘仁恭和刘守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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