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李崇岳忧心如焚,城内的王璠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虽然通过将城中将士和官员扣押在牙城的方式,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动了献城投降河东军的心思,暂时守住了蒲州城。
但他心中很清楚,这个法子虽说可以暂且稳住局势,守住城池,但绝非长久之计。
毕竟他将家眷多扣押在牙城一天,城中不少将士和官员对他的怨恨就深一分。
这些怨恨一旦积累某种程度,城中必然生变。
他也知道以蒲州城如今的情况,只依靠城中的守军想要守住城池非常困难,唯一的指望便是河北来的援军尽快赶到,解了蒲州城之围。
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朝廷的旨意早就下发到河北了,自己也一波波派人带着自己的亲笔信趁夜离开蒲州城去河北求援了,援军却始终不见踪迹。
虽然明知道河朔镇跟河中镇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盟友,自己跟萧麟之间也没有什么交情,可既然他已经将守住蒲州城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援军身上,自然很难接受得了这种结果。
眼见援军迟迟不至,他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和多疑,总怀疑有人要背叛自己甚至害自己,对身边的人动辄打杀,搞得他身边的人每日都活得心惊胆战,生怕哪天就会死于非命。
当听说城外的河东军开始热火朝天组建攻城器械,似乎准备强攻蒲州城时,他的内心彻底陷入了绝望。
而人在空前的绝望之下,最终要做出疯狂的举动。
他带着自己的亲兵闯进了大哥王珣府中,命人将嫂子李婉娘带到自己面前。
之前虽说王弘威在病榻前命自己的亲兵勒死了王珣,但并没有为难他的妻子李婉娘,只是派兵将王珣的府邸“保护”起来,没有他的命令不许李婉娘踏出府门半步。
而在王弘威死后,王璠因为忙着权力交接,忙着向朝廷和河朔镇求援,忙着安排守城,事情千头万绪,自然顾不上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嫂子,只是依旧将她软禁在府上。
可现在河东军即将攻城,蒲州城危在旦夕,河朔镇的援军却始终没有到来,王璠便自然而然将守住蒲州城的最后希望放在了自己这个嫂子身上。
毕竟城外那个即将下令攻城的河东节度使李崇岳,可是她的亲生父亲。
他倒是要看看,在血浓于水的亲情面前,李崇岳是要蒲州城,还是要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
看到王璠带着亲兵出现在自己面前,李婉娘心中也是不由一阵慌乱和惶恐,但还是强压住内心的不安,故作镇静问道:
“二弟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府里看我?”
虽然她在极力克制自己,但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嫂子,王璠只是冷笑一声,说出来的话却充满温情:
“阿嫂不必害怕,我只是见阿嫂自从嫁给我大哥之后,便再也没有回过河东,想来一定是很思念自己父亲和众多兄弟。
正好,他们如今就在蒲州城外,阿嫂不妨陪我上城去见见他们吧。”
听到王璠要带自己去见家人,李婉娘眼中不仅看不到一丝欢喜,反而只有无尽的恐惧,身子更是止不住往后退,连连摇头拒绝道:
“不,不,不,我不要去见他们,二弟你放过我吧。”
说罢,转身就想逃离此处。
可王璠又怎么会让她离开呢,只是使了一个眼色,便有两名亲兵拦住了她的去路,强行拖拽着她重新回到王璠面前。
王璠冷冷看着她,声音再无一丝温情:
“阿嫂,这恐怕由不得你!”
李婉娘扑通一声跪在王璠脚下,抱着他的大腿泪流满面苦苦哀求道:
“二弟,你听我说,我虽然是李崇岳的女儿,但自从嫁给你大哥,便一直恪守本分,从未做过任何对你们河中镇不利的事,你不能这么对我呀!”
这话倒是真的。
她嫁给王珣多年,跟王珣一直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从未因为自己是李崇岳的女儿便对夫君颐指气使。
除此之外,她对王弘威这个阿翁和王璠这个小叔子也保持了足够的尊重,从未有过半点不敬。
可一想到就是因为她嫁给自己大哥,才让她的父亲李崇岳对河中镇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王璠心中就升腾起一阵怒火。
他看着面前的李婉娘,眼中再无半点小叔子对大嫂该有的尊敬,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这些话,你留着跟你的好父亲说去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他带来的亲兵也不顾李婉娘的挣扎和哀求,强行押着她跟在了王璠后面离开了府邸。
……
此时城外的河东军随军工匠已经组装好大部分的投石车和攻城云梯,预计今天天黑之前就可以全部组装完成,明天一早便可以正式攻城。
就在李崇岳带着次子李承昭和一众义子将领巡视那些刚刚组装好的攻城器械之时,城头上却突然一阵骚动,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女子的哭泣声。
李崇岳听到动静抬头一看,瞬间目眦欲裂。
只见王璠不知何时已经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出现在城头,身旁还有一名哭得声音都快嘶哑的妇人。
那名妇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长女李婉娘。
看到李崇岳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王璠也不废话,直接拔出腰间的佩剑架到李婉娘的脖颈处,高声冲李崇岳喊话道:
“李崇岳,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立即退兵,要么亲眼看着自己女儿死在你的面前。”
“王璠,此战是我们两镇之间的事,你拿一个女子的性命要挟我父帅,算什么本事!”
不等李崇岳回话,次子李承昭便赤红着双眼怒斥王璠的无耻。
他跟李婉娘自幼便姐弟情深,绝不愿意看到自己阿姐有任何闪失。
可面对李承昭的怒斥,王璠面上不仅没有一丝惭愧之色,反而冷笑一声道:
“这就得问你的好父帅了,他在率军来攻打蒲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宝贝女儿还在城内,有没有考虑过她的安危。
如果今天你的阿姐真的死在了这里,你最该恨的不是我,而是你们的好父帅。”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李崇岳,想看看他如何抉择。
李崇岳铁青着脸沉默了许久,最终冷冷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王璠,放了我女儿,蒲州城破之后,我饶你不死!
如若不然,蒲州城破之日,我要你们王家全族给她陪葬!”
“饶我不死?陪葬?”
王璠冷笑一声,手上暗暗发力,李婉娘本来白皙的脖颈便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虽然不是很疼,却让她惊惧得浑身颤抖,呜咽着哀求城下的李崇岳:
“父亲……救我……”
伴随着李婉娘的呜咽声,王璠的声音越发冷峻:
“李崇岳,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退兵,要么看着自己女儿死!”
李崇岳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只是冷冷说了一句:
“王璠,这是你自找的!”
李承昭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由冲李崇岳大吼一声道:
“父帅,不要呀!”
可惜已经晚了。
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李崇岳已经抄起身边亲兵的弓箭,一箭朝着城头射去。
只是他射的人并不是王璠,而是他的女儿李婉娘……
伴随着李婉娘的一声惨叫,这一箭不偏不倚正中她的心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胸口的衣襟……
“阿姐!”
李承昭当场跪倒在地,痛苦到失声。
李婉娘低头有些不敢相信看着自己胸口的箭矢,又看了看自己父亲,突然笑了,只是笑得很是凄凉,却又带着那么一丝解脱。
最终,她头一歪,就此气绝身亡。
王璠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却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满脸难以置信看着城下的李崇岳。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李崇岳竟然狠辣到可以当众亲手射杀自己女儿。
李崇岳缓缓闭上双眼,眼角不知何时悄然划过两行浊泪。
可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暴戾。
他拔出腰间佩剑,指着蒲州城的方向,厉声喝令道:
“传我军令,全力攻城。
言退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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