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跪我有什么用?上个月你推开我催款单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跪?"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方知予突然摘下口罩,冲到我面前。
"祝衍清你别得意太早!你以为你多干净?那些转账记录——公司可以告你行贿!你私下跟维权方接触,违反了雇员忠诚义务!"
我看着她。
这张脸在两周前还挂在电视台的采访画面里,意气风发地讲着"绝不妥协"。此刻脂粉掩不住黑眼圈,嘴角裂了一道干皮。
"方知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上次那场危机我是怎么压下来的吗?"
她愣了一秒。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皮面磨得起了毛边。
"你那篇'不服来战'的声明发出三分钟之后,被十一家媒体的主编同时锁定,准备做专题扒皮。"
我翻开笔记本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和电话号码。
"是我——你嘴里那个跪着做事的老式舔狗——一个一个打了四十六通电话。用我在这行摸爬滚打十五年的每一分信誉做担保,求他们压住稿子。"
方知予的表情凝固了。
"陈予薇、周深、李桐——这些名字你听过吧?你以为声明发出去全网叫好是因为你写得好?是因为真正会写批评稿的人,全被我拦下来了。"
副总跪在地上,牙齿开始打颤。
"还有你网暴的那个宋亚芝。"
我蹲下来,把笔记本摊开放在他面前。
"她的丈夫去世前是省质检所的技术骨干,她手里有一整套你们早期产品的内部检测数据——那是她丈夫生前调过的档。当年要不是我陪她在重症病房熬了三个通宵,自己垫了三十万买进口药救她女儿的命,她早就把那些数据交给监管部门了。"
副总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十……什么?"
"三十万。我三年的积蓄。换来的是她不把事情闹到让你们直接吊销生产资质的程度。"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方知予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旁边车的后视镜上。
"你在公司待了四年,你的铁腕,你的战神人设,你引以为傲的每一次'硬气'——底下全是我用尊严和血汗筑起来的地基。我被骂、被泼水、被堵在楼下扇耳光、被受害者的妈妈半夜打电话来哭骂两个小时——我替你们全接了。"
"然后你做了什么?"
"你把地基炸了。你在废墟上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注了一行——'今日份,该硬就硬。'"
她的腿在发软,撑着车门勉强没倒下去。
副总的声音从地上飘上来,虚得像掺了水:"衍清,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10
"祝衍清,给个价。"
副总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地库地面的油渍,试图抓住我的手臂。
"你说多少钱我们都出。通稿让你审,合同让你拟——公司现在账上还有一千万流动资金,全部可以打给你。"
我抽回手臂。
"钱总,两周前父亲在ICU,我求你发我合同里的十五万绩效,你说公司不是民政局。"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一千万。"我重复了一遍他的数字,"那五百个妈妈的孩子烂了脸、住了院、毁了半张皮肤——你三年一分钱没出过。现在自己的公司要烂了,你出一千万。"
"衍清,你骂我也行,动手也行,但求你帮一把——"
"帮你什么?帮你再骗一次?"
方知予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铁腕战神的语调,像一根被捏碎的吸管。
"祝姐,我当时不知道那个群的存在。他们……钱总从来没跟我提过那些受害者——"
"所以呢?"
"所以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
"你可以不知道群的存在。但那个妈妈的帖子里有婴儿溃烂的照片、有三甲医院的诊断书、有完整的产品批次号。你没有查证就把她定性成诈骗犯,挂了她的身份证号,让全网去骂一个独自带孩子的女人。"
"这需要知道什么群吗?"
她没有回答。
"方知予,你不是蠢,你是懒。你懒得查证、懒得共情、懒得做任何费力的事。你以为公关就是写几句狠话往网上一甩,等着粉丝叫你女战神。"
我拉开车门。
"真正的公关是什么,你这辈子都不会懂。是凌晨三点接到一个崩溃的母亲的电话,听她哭骂了两个小时,然后说'我帮你想办法'。是被受害者扇了耳光之后擦掉血,继续帮她填赔偿申请表。是明知公司不会认账,还是自己掏钱把孩子的药垫上。"
"因为你一旦不接,一旦不扛,一旦转身走掉——"
我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方向,那里是城市地面的出口。
"就是你们现在的下场。"
副总最后挣扎了一下:"衍清,当外包也行……我们给你打工都行……"
"你们没有资格再做这一行了。"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副总瘫坐在地库的水泥柱旁,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方知予靠在别人的车门上,口罩重新戴上了,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
车窗降了一半。
"最后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们同时抬了头。
"宋亚芝手里那份内部检测数据,她一直没有交出去——因为我用自己的信誉向她担保,公司会全面整改。这是我走的时候唯一还替你们留着的底牌。"
"但现在,我不会替你们留任何东西了。"
车窗升起来的时候,我听到方知予的声音穿过最后一道缝隙:
"祝姐——"
余下的话被玻璃隔断。
车驶出地下车库坡道,转弯的瞬间,正午的光劈头浇下来。
我眯了一下眼。
车载收音机里播着整点新闻,主播的声音冷静、职业,一字一句: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已对涉事品牌立案调查。据知情人士透露,品牌方早在三年前就已知悉多批次产品存在品控缺陷……"
手机震了一下。
宋亚芝的消息。
"衍清,你在哪?琪琪今天拆了纱布,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来看她。"
红灯。
我停在斑马线前,看着人行道上牵着孩子过马路的年轻妈妈。
回了四个字。
"周末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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