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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块二


第44章 一块二乔雨婕跟着李婶子迈进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灶台连着一铺大炕,是一家人睡觉、吃饭、侍客的万能活动中心。

一物多用,每一寸空间都物尽其用。

窗户极小,嵌在厚厚的土墙里,像只半闭的眼睛,透进来的光有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经年累月攒下来的气味——

炕烟、酸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老房子的陈腐气息,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厚墩墩地压在鼻子上,乔雨婕不动声色地把呼吸放浅了。

李婶子已经拿起搪瓷缸子,从灶台上的铁壶里倒水。

乔雨婕的目光落在那只缸子上——缸壁泛黄,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就算洗了,她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

“婶子,不用客气,”

她赶紧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们刚吃了早饭过来的,还饱着呢。”

她迅速切入正题:“听王大嫂说,您家养了鸡。我们想换点鸡蛋和鸡,方便吗?”

李婶子手里的缸子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姑娘这么直接。

但北方乡下人爽快,她把缸子往桌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方便,怎么不方便。走,我带你们去看看。”

偏房比正房亮堂。

十几只鸡在麦草堆里刨来刨去,咕咕咕地叫,把枯草刨得簌簌响。

七八只母鸡,四五只公鸡,毛色油亮,爪子有力,一看就是吃粮食放养长大的。

还有一群小鸡,毛茸茸的,挤在角落里,像一团团会移动的棉花。

李婶子先去几个蛋窝里收了几枚鸡蛋,放进篮子里。

“现在天气冷,鸡不爱生蛋,攒了一个月就这么点。”她指了指那半篮鸡蛋。

“哎哟,怎么这么少?”王大嫂看着篮子,眉头皱了一下。

“有三只养了两年多了,最近不下蛋了。这几天正想着拿去供销社换些盐和煤油。”李婶子叹了口气,

“卖了好。省点粮食,等开春那些小的长大,又能接上了。”

“是,刚好接上。”王大嫂点点头,转头问乔雨婕,“你们想养鸡吗?”

乔雨婕没急着回答。她正在研究这群鸡——

刚下蛋的母鸡,做白切鸡正好,但主人家肯定不舍得卖。

几年的老母鸡,太柴,只适合煲汤,椰子煲鸡?可眼下哪有煲汤材料。

至于公鸡——

她看了两眼,心里犯了嘀咕:这公鸡阉过没有?

粤省人叫“生鸡”的那种,市场上没卖的,也没人吃——燥热,发物,有骚味,肉质柴,跟粤菜“嫩滑清鲜”四个字沾不上边。

“多少钱一只?”乔雨馨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那群小鸡。

“这小鸡已出壳一个月了,两毛五一只。鸡蛋冬天一毛一个,夏天八分。”李婶子掰着手指头数。

乔雨婕侧头看妹妹:“想养?那就抓几只回去。养大了有蛋吃,养不大也亏不了多少。”

“你姐说得对。”

王大嫂帮腔,“我二姨会用炕孵蛋,这时候才有小鸡,很难得的。”

乔雨馨想了两秒:“我要……五只小鸡,二十个鸡蛋。”

“那我也要五只小鸡。”

乔雨婕看着那半篮鸡蛋,又补了一句,

“剩下的鸡蛋都给我吧,我比较怕冷,不爱出来,一次买够一冬的。”

她说“一冬”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六七十个鸡蛋,上辈子她一家人能吃半年。

但在这儿,没有足够的肉类,不知道够不够她和霍铮吃一个月?况且鸡蛋是硬通货,不嫌多。

李婶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半篮鸡蛋,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行,都给你。”

“那鸡呢?”王大嫂提醒,

“你们刚结婚,要不要请几个关系好的来家里吃顿饭?有鸡当个肉菜。”

乔雨婕愣了一下。请客吃饭?她还真没想过。看了一眼乔雨馨,也是一头懵。

“这些公鸡……是不是没阉过的?”她问。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像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腌?”李婶子一脸茫然,“怎么腌?”

“就是把公鸡阉割了,变成太监鸡。”乔雨婕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好的鸡阉割它干啥?”李婶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问号。

好吧。乔雨婕确定了一件事:这里的公鸡,是“生鸡”,不是“扇鸡”。她决定给自己上一堂“粤省美食小课堂”:

“阉过的公鸡,骚味淡,香味浓,肉质嫩滑,比小母鸡还好吃。”

她顿了顿,反问:“咱们的公鸡是怎么做的?”

李婶子沉默了一会,像在认真回忆自己这辈子吃过的那些公鸡。然后她开口,语气笃定:

“剁成块,红烧。多放姜、辣椒、酒。压得住。”

乔雨婕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吃肉,是吃调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看着那几只昂首挺胸、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命运的公鸡,忽然笑了。

这年代,有肉吃就已经很幸福了,哪里还能讲究这么多。

“李婶,鸡怎么换?”

“母鸡两块八,公鸡三块八。不下蛋的母鸡有三只,公鸡有四只。留两只任务鸡,剩下的都能换给你们。”

乔雨婕飞快地算了一下。

五只鸡,十来块钱。

在2026,一只鸡要一两百,还只是半散养土鸡。

“好。那五只我们都要了。”

“行。我家还有白菜、土豆、萝卜,各种菜干,要不要来点?光吃肉也不够吃。”李婶子说着,已经开始往篮子里装鸡蛋了。

乔雨婕想了想。白菜土豆家里有,萝卜太重不好拿。菜干倒是有点兴趣——

上辈子老妈常用菜干煲汤、焖五花肉,味道不错。

但现在哪来的五花肉?没有肉,菜干就是一堆干巴巴的菜叶子。

“菜干下次吧。先把这些拿回去。”

---

李婶子手脚麻利,拿绳子把鸡脚绑了,一只只塞进蛇皮袋。

乔雨婕看着那个蛇皮袋——早上出门时,霍铮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塞进她布兜里的——

当时她还嫌丑,现在发现,丑东西也有丑东西的用处。

李婶还半送半卖了两个篮子,收两毛钱。

一个装小鸡,毛茸茸的一团挤在一起,叽叽叽地叫;

一个装鸡蛋,垫了层麦草,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像排队的士兵。

乔雨馨把篮子挎在臂弯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一窝雏鸟。

出门时,她停在院子里,目光落在墙根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

乔雨婕这才想起来,她家还没柴火。顾明阳说野外训练时,顺便砍回来。但如果价格合适,先买点也能让日子过得舒心些。

“李婶,柴火换吗?多少钱一担?”

“换换换。”

李婶子眼睛亮了,声音都高了几度。柴火是几个儿子趁空闲砍的,本想拉到县城卖给几个老主顾,谁知今年有两家不要了。“原来卖一块八的——”

她说到“一块八”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被人听见。

乔雨婕没接话。

一块八是拉去几十公里县城、偷摸卖给熟人的价。

用板车拉,一趟五百斤,一天撑死拉两趟。

这价格,有水分。

乔雨婕为什么知道这些?

上辈子,她有个堂大伯,花名叫“两块不卖,卖一块八”——

小时候没读过书,家里吩咐柴火最低卖一块八。

结果有人给两块,他梗着脖子说“两块不卖,一块八就卖”。这事被笑了大半辈子。

她压下那点涌上来的、属于上辈子的温热,开口:“一块二。”

李婶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堆柴火,又看了看乔雨婕。

“一块二就一块二。要多少?”

“一千斤。”

乔雨馨抢在姐姐前面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傍晚送到军区家属院。到了问一声‘顾明阳家’就行。”

李婶子点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傍晚送到。”

“走吧。”

王嫂子转身,帮忙挎起装鸡蛋的篮子,“下一站,木工家。”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院子里那排柴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道道躺在地上的琴弦。

乔雨婕提起蛇皮袋,跟着向下一站的方向。

乔雨馨跟在后面,怀里抱着装小鸡的篮子,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偶尔低头看一眼,嘴角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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