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挑着担子从李婶家出来,王大嫂又带着她们拐了几条巷子。
土路越走越窄,两边院墙上的枯草在风里簌簌地抖。
在一扇没上漆的木门前停下来,门板上还留着今年贴的对联残片,红纸褪成了粉色,墨迹倒还清楚:“出入平安”。
王大嫂推开门,回头冲她们眨眨眼:“到了。我姨夫的堂侄子,木匠活在这地方算可以的。”
乔雨婕迈进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比李婶家小一些。东西多,但不乱——
左边,码着柴火;几条竹竿横在头顶,晒着萝卜干,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
右边堆着原木,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分类放着。
旁边地上,一堆木屑、刨花卷,风一吹,最上面那层就轻轻地翻个跟头,空气里飘着松木的清香。
一条老黄狗拴在木料旁的刨花堆上,毛色发暗,耳朵耷拉着,见人来连叫都懒得叫,只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鸡倒是精神,在刨花里刨来刨去,时不时啄一下,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宝贝。
墙角堆着残缺待修的犁杖、锄头、铁锹……
旁边立着一个没上漆的棺材,白森森的木头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像一个还没穿上衣服的人,安静地躺在那里。
乔雨婕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怕。
是有一段封存的记忆,被猛地掀开盖子。
小时候回老家,玩捉迷藏。她有个绝招——
专往柴房、牛栏、破屋钻。每次都藏得严实,从来没人能找到她。
她还很得意。
直到堂姐拉着她,在一间暗沉的小破房门口,指了指头顶——几根横梁上,放着两口棺材。
黑漆漆的,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大鸟。
“知道那是放什么的吗?”堂姐问。
她摇头。
“放死人的。”堂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吗”,“你藏过的地方,全都有。”
当天晚上,她发起高烧。
不是吓的——
她后来一直这么跟自己说——
是着凉了。
此刻,
一口没上漆的棺材摆在她面前。她的脚步顿了下,呼吸慢了半拍,然后——
她迈步走过去。
没什么好怕的。
里面又没人。
在2026,能有口棺材,土葬在视野开阔的山上,那绝对是死后的幸福。
正房的门敞着,灶台连着大炕,坑洞里明明灭灭,格局和李婶家差不多。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弓着背推刨子。
穿着旧棉袄,外面罩着满是木屑的粗布衫,袖口扎紧,手上戴着露手指的布手套。
刨花从手底卷出来,一朵一朵,像变戏法。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妹子来啦。”
王大嫂介绍:“这算是我表哥,你们叫他刘大哥就行。偏房有做好的家具,看上什么跟他说,他人老实,价格公道。”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刨花,往偏房走。
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厚实,走起路来不急不慢,脚踩在刨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只笨拙但稳重的熊。
偏房比正房亮堂。
板凳、椅子、小桌子、木盆、木桶——大大小小,码得整整齐齐。
做工不算精致,但结实。榫卯严丝合缝,看着就耐用。
乔雨馨蹲下去,手指在木盆沿上摸了一圈,又翻过来看底——像在检查一件瓷器。
乔雨婕家里有这些,虽旧但不漏水。她想换新的,但不是现在——
等乔雨馨用过不漏水再添。上辈子老妈定做过一个泡脚桶,就是渗水的,不多,但每次用都要拖地。她不想重蹈覆辙。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
一张罗汉床,落满了灰。
护栏上的雕花已经磨平了,只剩下一片片模糊的印子,像被岁月擦了又擦的铅笔画。她蹲下去,抹掉面上的灰,露出底下的木色——
黄花梨。
跟爷爷那张差不多。
旁边还有个同样材质的柜子,矮而长,大概两米。她觉得摆在炕边挺好,不用翻身对着糊了旧报纸的墙。
“刘大哥,这个沙发和柜子——”她顿了顿,“有没有新的?”
“那个没有现货。大件要定做。”刘大哥挠了挠头。
——这套都是早年去县城帮人搬家,人家让拉去废品站,他拉回家。雕花去了,但印子还在。摆在角落一直没人问。
“定做要多久?”
“冬天日短夜长,做工的时间短。这两个最少都得一个月。”
“啊——”乔雨婕拖长了音,“要这么长时间啊。”
王大嫂凑过来,一脸不解:“炕柜可以要一个装被褥,沙发后勤不是有吗?自己买不是浪费吗?”
乔雨婕一本正经地找借口:“后勤的沙发短了点。我家霍铮不是高吗?想在沙发歇歇,根本躺不下。”
王大嫂张了张嘴,看了看她,又想了想霍铮一米八几的个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也是。你家霍营长确实高,沙发都要比别人费木头。那你要这个旧的给他得了?”
乔雨婕没回答。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张罗汉床上。
“如果你要这两个旧的,我收便宜一些。”刘大哥说。
“旧的多少钱?新做的多少钱?”乔雨婕忍住激动,语气平静地问。
“旧的,沙发和柜子一共收三——”他顿了一下,像是咬了咬牙,“不,收二十八。新做的两个要五十五。”
乔雨婕沉默了两秒。
二十八块,买一张黄花梨罗汉床加个炕柜。放在2026年,连买个黄花梨筷子托都不够。
但在这里,是普通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她看了一眼乔雨馨——
正蹲在角落里,把一个小板凳翻来覆去地看,旁边放着挑好的盆和桶,嘴角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那……行吧。”
乔雨婕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勉为其难,但眼底的光出卖了她,“你傍晚帮我们送,可以吗?”
“可以可以。”
刘大哥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两个占地方的“老大难”处理掉了。
乔雨婕掏出十块钱定金递过去。刘大哥接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刘大哥,你能帮我做一张——”她比划了一下,“平时不用的时候塞进沙发底,要用的时候拉出来,和这个沙发拼成一张床。”
刘大哥的眉头拧了一下:
“要塞进去,肯定要比这张旧的矮啊。拼在一起就是一高一矮,做不了床。除非拉出来用木头垫高。”
“那就垫高。”乔雨婕说。
“怎么垫?”
“你在新做的四个脚上,加个能转动的‘L’型活动木头垫脚。”
她蹲下来,拿条小棍在夯实的泥地上画了个示意图,
“平时收起来比沙发矮,塞进去;拉出来时把垫脚转下来,刚好和沙发平齐。”
刘大哥愣在那里,脑子里像是在画图。过了好一会儿,他“哦——”了长长一声,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这个办法好!”
王大嫂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看了看刘大哥,又看了看乔雨婕,最后摇了摇头:“你们这脑子,转得跟刨子似的。”
乔雨婕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刘大哥要些木屑、刨花。
放在鸡蛋面上遮盖严实,小鸡篮子底下放点垫粪便,蛇皮袋底部也垫一层,让人看不出里面是鸡。
这时,
刘大哥媳妇和孩子们挑着萝卜土豆回来。
放在现代,这女人绝对是一个金牌销售。
她先是帮忙把乔雨婕要的木屑刨花装好,然后看了看她买的东西,又看了看她本人,笑眯眯地说:
“妹子,我家还有刚织的土布,有准备下蛋的小母鸡,要不要看看?”
乔雨婕心里一颤。
土布。小母鸡。
都是她想要的。
但她看了一眼王大嫂——今天买得够多了,王大嫂的眼睛都瞪大了。
她对王大嫂还不够了解,万一说出去,她可就成了“军区血拼小媳妇”。
“下次、下次再来。”她笑着摆手,语气诚恳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刘大哥的媳妇显然不甘心,又推销了几样——红薯、山药、萝卜干、调料。
乔雨婕一样都没扛住。
红薯2分一斤,山药4分一斤,现代人谁能扛住啊!!!
在现代红薯可比大米贵,正常的三五块一斤,有机的十块一斤。
最后,从刘大哥家出来时,她是挑着担子的。
又买了两个新箩筐,一个装红薯,一个装山药,面上再放些萝卜干和生姜、蒜头、干辣椒。
满满当当。
加起来少说上百斤。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挑动了——大概是“馋”的力量,也可能是这具身体练出来的。
乔雨馨一手提小鸡篮子,一手提装五只鸡的蛇皮袋。
王大嫂一手提自己的篮子,一手帮她们提鸡蛋篮子。
三个人,像一支小型运输队,吭哧吭哧地走在土路上。
一直走到往军区的大路,她们才停下来歇歇。
几个人站在路边喘气,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
远处,两个身影正从军区方向快步跑来——
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步子迈得大,跑在前面;矮的那个跟在后面,腿倒腾得飞快。
霍铮跑近,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担子、篮子,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眉头拧了一下。
没说话。
伸手,把她额头的汗珠抹了抹,再接过她手上的扁担,担在自己肩上。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王大嫂瞪大双眼,嘴巴张大,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手中的篮子差点没拿稳。
乔雨婕揉了揉被压疼的肩膀,看着他——面不改色,好像肩上不是上百斤的东西,是一袋棉花。
“你怎么来了?”她问。
“到点了,没见你回去。”霍铮语气平淡。
没说“担心你”,没说“专门来接你”,但“到点了没见你回去”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写着“我在等你”。
顾明阳跑到乔雨馨面前,喘着气,先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又看了看蛇皮袋,最后目光落在那担子上——“嫂子,你们这是……把人家村子搬空了?”
乔雨婕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霍铮肩上的担子,笑了。
“顾明阳你把王大嫂手上的鸡蛋篮子接上,”吩咐完,她对霍铮说,“走吧,回家。”
霍铮“嗯”了一声,走在她旁边。担子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扁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在哼一首慢悠悠的歌。
阳光当空照,把几个人的影子照的影影绰绰,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乔雨馨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背影——霍铮担着担子,乔雨婕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鸡篮子,毛茸茸的一团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
她嘴角翘起。
一行人离军区家属院越来越近。巷子里人多眼杂,众人手里筐满袋沉,东西着实不少。
等踏入巷口,好奇的目光必定纷纷投来,一场热闹的邻里闲谈,眼看就要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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