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她。
“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是知道要还了。”
阴差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林晚大叫。
“承佑!”
“妈妈都是为了你!”
周承佑站在原地,小脸白得厉害。
他看着她被红线拖向那扇门。
最后只说了一句。
“妈妈,你别再为了我害人了。”
林晚整个人僵住。
门关上前,她还在看周承佑。
那眼神里有不甘,也有一点迟来的慌。
门合上。
直播间里的黑色慢慢褪去。
阴差没有带走周承佑。
只在他腕上留下一道灰线。
那是他自己的病劫。
以后要自己慢慢熬。
我抱紧照安,转身往外走。
陈守仁跪在身后,声音沙哑。
“谢师,镇煞阵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现在想起来问阵了?”
他不敢抬头。
我说:“明天起,协会所有镇煞账本公开。”
“所有守阵人轮值。”
“所有以大局为名压人的规矩,废掉。”
陈守仁低声说:“我已经不是会长了。”
“那就让还配当人的人来办。”
我抱着照安走出直播间。
天还没亮。
照安趴在我肩上,小声问:“妈妈,林阿姨还会回来吗?”
我说:“她会还账。”
他又问:“承佑哥哥会死吗?”
我停了一下。
“他会病。”
“但那是他的命,不是你的命。”
照安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把脸埋进我肩上。
“那我们回家吧。”
我嗯了一声。
远处,镇煞阵的七十二盏长明灯,还在等我回去。
11
我抱着照安回到镇煞阵时,天还没亮。
城南的街灯亮了一半。
另一半还暗着。
阵外那些人看见我回来,没人敢说话。
他们都看见了直播。
也都知道,今晚差点被他们一句大局,害死一个孩子。
我走到阵眼前。
七十二盏长明灯,还剩四十九盏亮着。
有几盏灯芯烧歪了。
有几盏灯油见底。
最中间那盏主灯,火苗很小。
但它没灭。
照安趴在我怀里,声音很轻。
“妈妈,这是你每天守的地方吗?”
我说:“嗯。”
他看着那些灯。
“好多灯。”
我说:“原本有七十二盏。”
他抬头看我。
“灭了好多。”
“会疼吗?”
我没回答很久。
然后说:“会累。”
他伸手摸我的手背。
那里有被钉煞骨割开的伤。
血已经止住。
但皮肉还翻着。
照安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袖口往下拉,想盖住我的伤。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下软了。
他以前睡觉,也会这样扯我的袖口。
摸到铜钱,才肯闭眼。
可今晚,他的铜钱被林晚烧裂了。
我把那三块裂开的铜钱拿出来。
它们被阴差从铜盆里带了回来。
黑了一半。
还剩一点红绳。
照安看见它,眼睛红了。
“它坏了。”
我说:“能修。”
他说:“还能找到你吗?”
我把铜钱握进掌心。
“以后不用它找。”
“我会回来。”
阵外有人低声哭了一下。
我没回头。
我把照安放到旁边的蒲团上。
“坐一会儿。”
“妈妈把灯补完,就带你回家。”
照安抓住我的袖子。
“你还要镇吗?”
我看着阵眼。
钉煞骨已经拔了。
可煞气还在。
这座城还要有人守。
但不该只由我一个人跪在这里。
我说:“要镇。”
“但不是像以前那样。”
照安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太多。
我抬手,把城隍印放回阵心。
阴差已经走了。
但印上还留着一点青光。
我用朱砂重新画阵。
一笔压住东南角。
一笔封住西北口。
以前的镇煞阵,是拿守阵人的命硬顶。
谁最能撑,谁就撑到最后。
这规矩用了很多年。
所以协会才敢说,我不是普通母亲。
所以林晚才敢赌,我不能离阵。
我把旧阵线全部划断。
阵外有人急了。
“谢师,旧阵不能断。”
“断了以后谁来镇?”
我抬头看他。
“轮流镇。”
那人愣住。
我继续画。
“从明天起,协会所有有品阶的玄师,都进轮值册。”
“每人一次不超过两个时辰。”
“镇煞功德公开。”
“伤损公开。”
“谁敢再把一个人钉在阵里,谁就自己来坐这个位置。”
没人再说话。
一个年纪很轻的道士先跪下来。
“我愿意轮值。”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最后,阵外跪了一片。
我没让他们跪太久。
“起来。”
“以后少跪,多做事。”
我重新点灯。
第一盏。
第二盏。
第三盏。
照安坐在蒲团上,认真数。
数到第三十六盏时,他忽然问:“妈妈,天亮了吗?”
我看了一眼天边。
还没有。
只是黑色淡了一点。
我说:“快了。”
他说:“那糖葫芦摊还开吗?”
我手一顿。
阵外那个年轻道士立刻站起来。
“我去买。”
照安小声说:“我要两串。”
年轻道士点头。
“我知道,两串。”
他跑出去的时候,鞋都差点掉了。
照安看着他的背影,终于笑了一下。
笑完,又困得低下头。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睡吧。”
他说:“我不睡。”
“我怕一睡醒,你又不在。”
我抱着他坐在阵边。
“我在。”
“这次不走。”
他把脸贴在我肩上。
过了很久,他才闭上眼。
他的呼吸很轻。
一下一下,贴着我的脖子。
我低头看他。
心口那盏命灯已经稳住。
不是很亮。
但很稳。
天快亮时,年轻道士跑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糖衣有点化。
他说整个城南只找到一家早起熬糖的。
我接过来,放到照安手边。
照安睡着了,还下意识握住竹签。
我看着他的小手。
又看那两串糖葫芦。
忽然觉得这一夜终于有了尽头。
陈守仁的处理也在天亮前下来了。
他被撤去会长职务。
所有和林晚有关的供奉账,被移交阴司和人间执法处。
协会临时负责人来问我,要不要重新接会长的位置。
我说不要。
他说:“那镇煞阵以后听谁的?”
我指了指桌上的轮值册。
“听规矩。”
“不是听某个人。”
他愣了一下,点头。
我又说:“还有一条。”
“以后任何救命阵,都不能直播。”
“任何以打赏、流量、香火接入阵法的,按害命查。”
他低头记下。
我看着他写完,才抱着照安往外走。
天边已经亮了。
城南街道上,有早点摊开始冒热气。
卖豆浆的阿姨没认出我。
只看见我抱着孩子,手里还拿着糖葫芦。
她问:“孩子病了?”
我说:“刚睡着。”
她给我装了一杯热豆浆。
“那你也喝点。”
我接过来,掌心被烫了一下。
这点烫,比钉煞骨轻多了。
可我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照安醒了一点,迷迷糊糊问:“到家了吗?”
我说:“快了。”
他说:“糖葫芦呢?”
我把竹签递到他手里。
他攥住,又睡过去。
我抱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还没开门的店,玻璃上映出我和他的影子。
我头发乱着,道袍上全是血。
他缩在我怀里,手里攥着糖葫芦。
袖口上,少了一枚铜钱。
没关系。
铜钱能再打。
灯也能再点。
阵也能重修。
只要孩子还在怀里,天就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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