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 安陵城迎来了第一场漫天飞雪。
大臣们发现, 自从鸿胪寺卿辞官离开朝堂之后,陛下对政事是越来越上心了,越来越冷峻, 也从未露出过一丝一毫的笑意。
以往, 陛下还会开一些玩笑的话活跃气氛,而现在, 整个朝堂, 死气沉沉,冰冷肃穆。
就在昨日, 有一个小官因为贪睡而导致早朝迟到,即墨离二话不说就把人贬到了一个小地方,说是礼不可废。任谁怎么劝阻都无济于事。
他们还发现,御花园的海棠花树尽数被砍掉, 种上了一大片兰草,千里绿草, 一望无际。
这日早朝,依样汇报完政事后,有一名大臣不知死活地跳出来高呼:“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广纳后宫。”
左相等人:“……”
敬你是一条汉子,我们后会无期。
果然即墨离摔了方砚台下来, 语气冰冷如雪,入骨寒透。
“来人,压下去——”
陛下与鸿胪寺卿之间的那点事, 明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最近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想听到关于纳妃的事情了。
太后听闻此事,也曾提过几回,回回两人都是不欢而散。
即墨离更是把她强塞过来的女子毫不留情地赶出了皇宫。
御书房的灯火自此不灭,从天黑至天明。
“程七,准备好了吗?”
程七神色复杂地看着即墨离,“陛下真的决定好了?当真值得吗?”
“值。”即墨离以极其肯定的语气回他。
程七叹了口气,“陛下,此药极伤身体,而且那人也说过,这只是半成品,属下担心……”
即墨离捏着一只黑色的小药丸,不停地打量把玩着。
有了这颗药,一切都好说,至于副作用,那也是以后的事,他才不怕。
很快就进入了十一月份,大雪仍在肆意纷飞,路上的积雪已经有过膝深。
即便如此,即墨离还是没有修改早朝的时间,按照以往的经验,理应更为隔日一次,但即墨离迟迟不提,大臣们自然也不敢多做提醒。
按惯例是由鸿胪寺拟定,提交给陛下,带陛下批准之后即可实施。
但自从顾佑丞辞官离去之后,陛下就没有再任用鸿胪寺卿。
鸿胪寺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顾佑丞之后,再无鸿胪寺卿。
这日,依旧是一遭霜雪满天的日子,大臣们都穿上了过膝长筒鞋,披着厚而宽的红色大氅,坚持不懈地进宫参加早朝。
左相刚汇报完前些日子域北地动的后续安排事宜,龙椅上的人突然面色紫青,抓着脖子狠狠咳了几声之后吐出了一口带血的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小匣子就站在他身后,离得最近,因此见状迅速上前扶住了即墨离往前倾的身子,这才没有让他摔倒在地面上。
“陛下你怎么了?”
“来人,快!快叫太医!”
即墨羽冲上前去,脸色阴沉地把人抱起来,怀中之人脸色苍白如宣纸,不见有一丝血色。
他强装镇定地发号施令:“陛下身体有恙,今日的早朝就此结束,众位大臣先退下吧;小匣子,你让人把太医带到景行殿,要快!”
说着小心翼翼地带着即墨离往景行殿的方向走去。
“阿离,请你不能有事…”
隔着金色的纱帐,沈太医一边把着脉,一边拧眉深思。即墨羽就站在身侧,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的表情,眉心跟着紧蹙。
半晌之后,沈太医把那只气息孱弱的手塞回去放好,面色凝重。
即墨羽见状将他带出房间,就着外边长廊里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他急不可待地问道:“沈太医,你看…..”
沈太医摇摇头,分析道:“大王爷,不瞒您说,陛下这是心有郁结所致,而且奇怪的是陛下的身子一直以来都很健壮,但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十分虚弱,再加上这几日天寒地冻的,寒气侵体,这才导致了出痰晕厥。”
“看陛下这样子,恐怕需要花很长一段的时间来静养。”
即墨羽双手紧握成拳,声音微颤,心中的紧张暴露无遗。
“沈太医,如果痰中带血会如何?”
沈太医惊呼:“什么?王爷是说陛下他……那可是命数到了尽头之人才出现的症状,这…..”
即墨羽抿唇:“沈太医,陛下的身体劳烦你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想出办法。”
“唉…”沈太医道:“下官尽量吧。”
“还有,太后那边先不要告诉她真相,能拖一拖便拖吧。”
寿安宫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不一会儿,辇轿停在了景行宫的大门口,太后在侍女的扶持下走了进来。
即墨羽朝沈太医使了使眼神。
“阿羽,离儿他怎么样了?哀家要进去看看他。”
即墨羽起身行了个礼:“母后,阿离乃天命之子,断然不会有事的,沈太医说了,阿离这是心病加上劳累所致,只需静养一段时间便无大碍了。”
太后点头,“我进去看看。”
因着即墨离尚在昏迷之中,太后只是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临走前还带上了即墨羽。
目送着两人离开后,沈太医这才想起药箱落在陛下的寝宫里了,他想了想还是打开门走了进去,蹑手蹑脚地拿起药箱回太医院配药去了。
晚间的时候收到传唤,再次来到了景行宫。
即墨离正半躺在床上喝药,见他进来弯了弯嘴角。
“沈太医,朕的病情如何?还有几日光景?”
“陛下莫要担心,你只是积劳成疾,稍作修养便可好起来。”
即墨离抬眼看他:“朕的身体,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的了。”
“沈太医,朕听闻你有一女今年及笄。”即墨离捣着碗里的碎药片,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太医“扑通”一声跪下来:“陛下需要要臣做什么,臣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即墨离道,眼神淡淡的,吓得沈太医连忙起来站好。
“跪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你只消帮朕一个忙:将朕的病情如实告知所有人即可。”
陛下这是要…
沈太医惊诧,张张嘴:“好。”
陛下要做什么,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太医能左右的,因此他很自觉地没有问出来。
三天后,即墨离重病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安陵城,众人议论纷纷,众口不一。
“当今国主是个好国主,前些日子域北地动,陛下亲自带着人前去视察。”
“是啊是啊,当今国主年纪轻轻就打破开桑国,平息了数十年来域北边境的战乱,当真是智勇双全,是我等之福啊!只希望他能度过此关,继续任我安陵之主啊。”
“听闻陛下先前放浪形骸,桀骜不羁,是新来的鸿胪寺卿,也就是年前的新科状元顾佑丞,改变了陛下,这才使得陛下变得勤政爱民。”
这时有一个声音插进来:“陛下与顾大人私相授受,不顾仁义礼节,这般不顾形象,乃我国之耻。”
众人一听就不乐意了,纷纷谴责他。
“陛下与顾大人怎么了?断袖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爱民如子。”
“就是就是,陛下后宫空虚,宠一个男子又怎么了?据说那开桑国先前还立过男后呢。”
那男子见情况不妙,赶紧溜走了。
有几个身手了得,穿着平民服饰地男子对视了一眼,追了上去。
男子在小巷里被人团团围住。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行凶!”
他们那里管他,一下子就把人打晕了,拖回了皇宫交给程七。
“大人,我等潜伏了数日,终于拿到了人,就是他,散播对陛下不利的谣言。”
程七点点头,掰开那人的脸一看,竟是那次国考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作弊的徐立本。
“哼,原来是他,来人,押进大牢。”
原以为这人会痛改前非,没想到竟然跑来抹黑陛下的形象。
这种人就该丢进大牢里,关上个一辈子。
这安陵的大牢可不是这么好呆的,毕竟陛下‘穷‘。
事实上程七的确这么做了。
安陵一十七年,十一月中旬。
安陵第二任国主安陵珺积劳成疾、药石无医,驾崩于景行殿。
上至皇族,下至庶人,皆着装缟素,为他祈灵。不少百姓在家中摆了白烛,三日三夜,烛光不曾断。
因听闻陛下生前节俭至极,安陵城内的饭馆酒肆悄悄撤了大鱼大肉,并规定三天之内所有上门点餐者最多只能点三个菜。
三天之后,国主的灵柩绕城三圈,最终停在了皇陵。
当天晚上,程七带着一个以大氅抱住全身的人做贼般躲开巡逻的御卫,来到了皇宫侧门处的围墙附近。
两人还未走到墙边,便发现下边站着一个黑影。
“谁!”程七拔起长剑,将人护在身后。
黑影走出来,朝他们一笑。
“小匣子?怎么是你?你不是在皇陵守着陛下吗?怎么会在这里?”
小匣子提了提肩上的小包袱,眼睛出奇地亮:“陛下,带上奴才吧。”
程七身后的人一怔,继而缓缓地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的俊容,正是已经‘驾崩’的即墨离。
“小匣子,你是从什么开始时候发现的。”即墨离觉得很神奇,自己明明吃了药,那样子并不假,就连太医院医术最高的沈太医也没察觉到,他又是怎么发现的?
小匣子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陛下,老奴是看着你长大的,比谁都清楚陛下的心思,更何况——”
“其实奴才早就发现了陛下藏在床底的包裹,更重要的是,奴才在给陛下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你抱着睡的玩偶也不见了,所以…..”
“好了好了。”即墨离打断他的话。
分析就分析,干嘛要把他喜欢抱着玩偶睡觉的事情说出来?
他略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千里寻妻怎么可以带上一个拖油瓶呢?再说了自己才刚“死”,身边的人就突然消失了,会惹人生疑的好吗!
程七很懂事地把小匣子给劈晕了扛走。
“陛下,你快些走吧,小匣子这边属下自会处理。”
“好——”
趁着夜色,一道黑影跃出了皇宫,如同以往一般,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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