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正琢磨着,拽着他手的阿德里安却先出声。
手杖点在石板上“咚”的一声,“若是参与净化仪式,阁下可以直接进去。”
似乎是才发现他们的到来,那人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尤金呼吸微微一滞。
那张脸,远比背影留给人的遐想还要惊心动魄。
五官如同被细细打磨过,精致得好不真切。
高挺的眉骨衬得眉眼愈发深邃,一双栗色眼眸浸在灰蒙的天光之下,眸底荡着柔波,恰似盛了一汪潺潺春水。
他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阿德里安身上,停了停,又落到尤金脸上。
然后,他笑了。
“原来……你就是主教?”
对方的声音温润悠扬,恰似鲁特琴拨弄而出,裹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语气里没有半分敬意,反而带着几分调侃。
一旁被那张脸晃得失神的尤金逐渐回过神来,也慢慢品出了味。
这人……肯定不是NPC!
阿德里安没有立刻接话。
手杖依旧点在石板上,顶端的白宝石不知何时暗了下去,亦如眼前局面的掌控权,正在悄悄易手。
他望着那人,神色平平,看不出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只是握着尤金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阁下不认得我?”阿德里安开口。
怎么可能不认得主教?所有玩家昨天都是在码头一起遇见阿德里安、听了他一番自我介绍才散去的。
这人难道连NPC主教讲话的时候都开小差?
就算……就算对方和他一样拥有直通卡,也不至于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吧。
尤金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那人闻言,歪了歪脑袋,浅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一缕。
“你不是已经承认了吗,主教?”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把问题原封不动地丢了回来。
这人连话都说得与他那副皮囊一般,完美到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任凭试探,都撬不出半点信息。
“不过……”浅金发男子的目光越过阿德里安,落到尤金身上,在那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上停了停。
他微微眯起眼,“倒是你……”
尤金没听清男人接下来的话,只感觉被阿德里安攥着的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尖锐的刺痛啮咬着他的神经。
他疼得眉头拧成一团,使劲挣了挣,却得不到松开的回应。
“轻一点吧,”浅金发男子悠悠开口,“你的预备役好像被你弄疼了呢。”
像是终于被这句话点醒,阿德里安猛然松开手,旋身去看尤金。
“米米安,我——”
他伸手想拉过尤金的手看一眼,尤金却猛地缩回手,后退了半步。
不敢再让他碰。
尤金低着头,盯着左手腕间的那一圈青紫,疼得手掌直颤。
本来右手就已经光荣负伤了,现在左手也……
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暗自生了会儿闷气,尤金又开始琢磨起对方的用词……
‘预备役’?
这个词,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呢?
尤金皱着眉想了半天,脑子里却像蒙了层雾,怎么也想不起来。
立在石像旁的男人似乎只是敏锐地察觉到尤金的不适,随口提醒了一句。
话落,他也不管那两人作何反应,栗色眼眸微转,重新落在身侧的巨型石像上。
石像雕刻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编着花辫,头顶花环,手提灯盏,面朝大海。
乍一看,并无异常。
可只要更仔细一些,就能发现石像右手的衣袖直直垂落。
像是……袖管里,空无一物。
盯着袖管看了两秒,灵鸩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对面右手包得严严实实的青年,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随即,仰起脸,望向石像女人的面容。
那张脸上,干干净净,只雕出了一只鼻子。
“这应该就是他说的那位女神吧?”
他低声自语,又好似在说与他人听。
“辛西娅女神?”楚·他人·无躺在酒店里的懒人沙发上,盯着屏幕上的像素画面,下意识回应。
辛西娅女神,是他们从一个小孩口中听到的。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楚无接下【不幸亦是万幸】任务后,便操控着灵鸩进入了这个小镇。
【任务指引:前往女神遗址,倒计时600s】
一层密不透风的纱幔,将清晨的天地缝合成一片混沌的留白。
视线所及,尽是陡峭的尖顶,密密匝匝地从雾霭中刺出,连成一串沉默的天际线。
街窄,巷深,河风穿街走巷,裹着湿气游荡,来来回回,像是这座小镇在缓慢地吐息。
灵鸩一睁眼,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尖顶建筑映入视野,一丝讶异掠过长睫,旋即化作了然。他低低呢喃:
“原来是这里……”
“这里?”楚无打量着眼前全然陌生的场景,“你来过?”
“没有,”灵鸩摇头,稍作停顿,才缓缓道,“只是以前听过这里的传闻。不曾想,第一次陪会长出任务,竟然就是这里。”
他语气散漫中,字里行间又泄出些许亲昵,好似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楚无没接下这个话头,也没追问那所谓的“传闻”究竟是什么。
想说的人自会开口;若是心存隐瞒,纵使百般试探,也未必能得到所谓的真相。
何况,本次任务指定的执行者,是灵鸩。
不知缘由的,他对需要靠近灵鸩这件事,感到天然的不舒服。
说不上是恐惧,更像是本能的一种排斥。
明明那张脸完美得好似橱窗里封存的人偶,光洁精致,毫无瑕疵。
可偏偏,透着一股叫人说不上来的非人感,幽幽悚人。
这大抵就是他心底不适的来由吧?
楚无轻轻晃了晃脑袋,陷在懒人沙发里换了个姿势,手上操控着灵鸩,朝着任务指引的方向走去。
只是还没走多远。
“你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
一道清亮的童声忽然响起。
必经之路上,有人拦在了那里。
是一个小孩。
暗红色的软发服服帖帖地慰在头顶,身上只一件灰白色的宽松罩衫。赤着脚,坐在井沿,用一双浅淡的瞳孔静静地凝望过来。
楚无眯了眯眼,只觉眼前人在像素画面下,像极了根烧毁了白蜡烛。
单薄,苍白,好似随时会被穿巷而过的风卷灭。
……思绪有点跑偏。
不过,比起这小孩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牵着的那条大犬。
那大狗几乎比主人还高,静静立在孩童身侧。
察觉来人,它便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尾巴轻轻贴上小童的左腿,一副护主的姿态。
灵鸩停下脚步。
小孩歪了歪脑袋,悬在半空的赤脚晃了晃。
“你是从外面来的吧?”
小孩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敌意,倒像是单纯的好奇,“来这里做什么?”
灵鸩偏头扫了一眼大狗,栗色眼眸微弯:
“找一个人。”
“找人?”小孩闻言,眉头高高挂起,浅色的瞳孔圆睁,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找谁?”
“尤金。”
小孩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不敢置信灵鸩真的把名字说出来了。
他皱起小脸,盯着眼前的金发男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奇怪地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很,可配合着周围湿漉漉的场景,又透着点说不清的凉意。
“那你找不到的,”小孩勾着嘴角,轻声说,“这里的人,可没有名字。”
楚无眉心微拧。
没有名字?难道这小孩也没有名字么?
灵鸩好似会长腹中蛔虫,慢悠悠开口,恰好问出了他心底的疑问,“那你呢,你也没有名字?”
“有啊。”
小孩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答得脆生生的。
“我叫可可豆。”
楚无:“……”啊?
他心底酝酿起的那点凝重,如同被戳破的泡泡般,“啪”地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前脚刚说这里的人没有名字,后脚就自报家门,还报了个“可可豆”这样的名字。
这算什么?现编的吗?
就算现编,编个像样的不行吗?
楚无盯着画面里的赤脚小孩,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阵无语。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手机里,灵鸩轻笑了一声。
“会长,”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好听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凑在楚无耳畔说悄悄话,“可以做巧克力诶。”
楚无:“……”小孩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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