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画面里的小孩已经变了脸色。
那双浅淡的瞳孔危险地眯起,脸上残存的那点稚气像被人一把抹去,瞬间荡然无存。眉目间只剩下直白凛冽的恶意。
“你在偷偷笑我的名字吗?”
可可豆盯着灵鸩,一字一顿。
说着,赤脚从井沿上滑下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
身旁那条大犬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尾巴从小孩左腿上挪开,不动声色地又往前逼近半步。
画面中 ,那一人一犬头顶,兀的多出了两道鲜红的血槽。
这就亮血条了?!
楚无惊愕之余,赶忙研究起灵鸩的攻击方式。
可右下角的交互按键,却始终锁定在灰色,处于无法使用的状态。
难道是距离太远了?
楚无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操控着灵鸩缓步靠近。
一人一犬蓄势戒备的姿态尽数落入灵鸩眼底,可他却半点不见慌乱。
楚无只见画面里,浅金色长发的像素小人微微偏过头,细细打量着小孩主动撕开友善伪装的面容。
随后,鲁特琴般清柔的笑声漫了出来:
“没有哦,你的名字很可爱呢。”
“可、可爱?”
可可豆喃喃复述,语气里竟听出了几分诧异,“你……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
“第二个?”灵鸩语气不变,脚下却不露痕迹,一步步向前逼近。
孩童浑然未觉,像是还沉浸在有人夸他可爱的情绪里,浅瞳垂敛,长睫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翳。
半晌,那脆生生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阿母……你是除了阿母,第一个夸我可爱的人。”
话音落下。
画面中,那一人一犬头顶的血槽骤然消失。
干干净净,恍若方才的一切尽是错觉。
楚无:“……?”又……又被耍了?!
他盯着屏幕,大拇指悬在终于亮起的攻击键上方,咬牙切齿地收回攻击的心思。
所幸,没能试验灵鸩的招式,倒也不是毫无收获。
至少知道了,灵鸩的攻击,需要近身才能发动。
……精神力那么强大,居然是个近战法师吗?
楚无心中轻叹,无奈收回发散的思绪,重新看向屏幕。
灵鸩已然贴到了可可豆近前,抬手便能摸到那簇暗红色的软发。
他也确实是这样做了。
可可豆原本服帖的软发被揉得蓬乱炸起,一丛丛支楞在头顶。
越来越像一截蜡烛了……楚无在心底暗自思忖。
小孩愣了一瞬,浅瞳睁得圆圆的,仰起脸来看他。
“……你在干什么?”他出声问道。
“摸你的头。”灵鸩说得坦然,手还搁在他头顶,半点没有收回的意思。
“你刚才不是说了,只有你阿母夸过你可爱。那除了你阿母,应该也没人摸过你的头吧?”
可可豆沉默,像是被他语气里的理直气壮噎得哑口无言。
他垂眼,沉寂片刻,闷闷地吐了一句:“……你的手劲,可比我阿母大多了。”
“左一句阿母,右一句阿母,你阿母到底是谁啊?”
“你果然不是本地人。”可可豆没答,反倒重新肯定了开头时的问题。
灵鸩轻嗤,“我不是本地人这件事,你不是见面就知道了么?”
“我那是诈你的!”可可豆皱眉,终于想起来躲开头顶那只手的摧残,“我在这儿住了那么久,都没见过长得像你这么好看的人。”
灵鸩半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那当然了。”
说罢,他意犹未尽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想了想,转头将魔爪伸向了大狗身上蓬松的毛发。
大狗正好对上灵鸩睨来的视线,浑身一颤,尾巴倏然夹紧,慌忙后退半步。
灵鸩:(*∩_∩*)
可可豆:“……”
他不动声色地牵着大狗往后退了两步,退出灵鸩的“攻击范围”,才清了清嗓子,打断道:“你不是还要找人吗?”
“是哦。”灵鸩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像是才想起来正事,“可你不是说,这里的人都没有名字吗?想要找人的话,得费好一番功夫吧?”
“你居然真的信了,”可可豆的浅瞳里闪过一丝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会信。”
“你难道看起来像是个爱骗人的小孩吗?”
可可豆:“……”这是在夸人还是在骂人?
他故作无谓地轻咳一声,把大狗往身边拢了拢,认真道:“这里的人没有名字,是真的。但你要是想找人……”
他顿了顿,“找阿德里安就行。”
“他有名字?”灵鸩的关注重点偏了一瞬,随即又拽回来,“他是谁,他在哪?”
“他自诩圣堂的主教,”可可豆提起的时候,语带几分藏不住的讥讽,“你想找他的话,去圣堂就好了。”
灵鸩无言,栗色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可可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躲开他的视线去摸大狗的耳朵,闷闷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劝你别去,去了圣堂的人,出来的时候,往往就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楚无挑了挑眉。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小啊。
只要去圣堂,就不记得自己是谁。
而这里的人,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两者一结合,答案几乎摆在明面上。
不过,追究本地人的名字不是他的目的,任务指引可是要他前往女神遗址呢。
“还有一件事,”灵鸩毫不客气,开门见山:“你知道女神遗址在哪儿吗?”
哪只话音一出,面前小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然抬首,浅瞳骤缩,先前那副任人拿捏的的姿态一扫而空,周身紧绷,只余一层干巴巴的警惕。
“你听谁说的?”他声音发紧,惊惶难掩。
灵鸩微微眯起笑眼,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并未回答对方的质问,反而步步紧逼,反诘:“女神遗址,跟你阿母有关?”
一句话,仿若掐住了可可豆的命脉。
小孩嘴唇不住地翕张,几番想要矢口否认,可紧绷的肢体早已出卖了他,替他给出了确凿的答案。
灵鸩唇角轻勾,扬起一抹粲然的笑意。
他屈膝矮身,没再去祸害可可豆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反而伸手探向了一旁戒备的大狗。
大狗同主人一般浑身炸毛,身子绷成满弦的弓,却被灵鸩轻而易举地捏住了后脖颈。
可可豆还陷在被人一语戳穿的惊惶里,压根没顾上自家大狗。
大狗只能夹着尾巴,僵在原地,任人宰割。
灵鸩终于得手,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顺着它的毛,缓缓发问:
“你的名字是你阿母取的吧?”
“你、你怎么知……”
“我提到你阿母给你取的名字,和提到女神遗址的时候,你的神色,分毫不差。”
他侧头瞥向可可豆,栗色的眼眸浅浅弯起,语气轻描淡写:“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可可豆回过神来,也不说话了。
“呜——呜——!”
倏然,低沉的嗥叫从大狗喉咙里滚出来。
半人高的巨兽焦躁地扭动着庞大的身躯,粗重的喘息混着短促的吠鸣,后爪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不住地刨动,溅起细碎的泥屑。
可任凭它浑身肌肉贲张、竭力挣扎,后颈被灵鸩单掌扣住,便如同被铁钳锁死,分毫也挣脱不开。
挣不脱,逃不掉,它只得压下头颅,龇起森然獠牙,喉咙不断滚出断断续续的威慑低吼。
可可豆脸色陡变,往前冲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
他目光死死锁在灵鸩的手上。
大狗激烈的挣扎全然撼动不了灵鸩半分,那只手就那样轻飘飘地按在了巨兽后颈,便将这股庞大的力量轻易镇压。
然后,灵鸩的另一只手撩开了那层浓密蓬松的长毛。
皮下,细密交错的针脚暴露出来。
一道,两道,三道——
横七竖八,缝得潦草又密集,处处都是撕裂过后,强行缝合修复留下的痕迹。
“这是你的作品吧,”
灵鸩指尖缓缓摩挲着那些缝合的纹路,语气漫不经心,“看起来,你很用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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