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终于在倒计时结束前,操控着灵鸩赶到了任务指引的地点。
摆在眼前的,应当是一道通往女神遗址的小径。
只是,两旁的草木长得肆无忌惮,枝蔓横斜,彼此纠缠,硬生生将原本宽阔的通路挤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行的窄道。
绿意疯长,艳色横生,在薄雾之下翻涌出一片浓稠到几乎要滴落下来的色彩。
隔着屏幕,楚无只能看见那些像素块堆叠出来的、过分茂盛的绿和艳。
他操控着灵鸩前进。
浅金色的像素小人抬手,摇开一枝挡路的树枝,侧身挤进窄道。
画面里的花枝齐齐一晃,似有风吹过。
下一刻,鲁特琴般清润的声音响起:
“好浓郁的花香。”
楚无眨了眨眼,下意识嗅了嗅。
四下空气清新,哪来的花香?
顿了顿,他忽然反应过来——灵鸩所说的并不是他身边的味道,而是任务场景里的味道。
隔着屏幕,他再怎么嗅,自然也是嗅不到的。
“……什么花?”
他抬手扫了扫鼻尖,哑声开口,似是掩饰自己什么都闻不到的窘迫。
“不知。”
灵鸩摇头,栗色眼眸微抬,眼波流转,似是隔着屏幕望过来。
那双眼睛在像素画面里本该模糊,可楚无偏偏觉出了点不寻常的味道。
“但这样好的香气……”
灵鸩尚未察觉楚无的失神,忽然偏头望向别处,语气里带着点兴味,慢悠悠念道:
“花朵以芬芳熏香了空气,但它的最终使命,是把自己献给你。”(注1)
声音落入晨雾里,清朗又缠绵。
楚无愣了愣,将整句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还未咂摸出什么意思。
“会长大人,”灵鸩莞尔一笑,截断了楚无的猜想,“这么浓郁的花香,煮成花茶肯定又清又甜。”
那声“会长大人”被那样的嗓音念出来,恰似一缕软羽轻轻刮过楚无耳畔,清润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勾缠。
楚无愣了愣,终于才把整句话在脑子里转明白。
煮茶。
他要把花煮成茶。
他是爱喝茶不错,可……
楚无下意识蹙眉,“这野花来历不明,你又要胡闹。”
灵鸩却是慢悠悠地拨弄着花草,笑而不语。
手机屏幕操作界面随之暗下,熟悉的CG动画映入眼帘。
浅金色长发的男人背对着画面,抬手拨开横斜的枝杈,侧身前进。
尽管动作已经十分小心,可那些枝条长得实在太密,一根漏网的细枝还是从他鬓边扫过。
往前一踏步,那枝条便勾住束发的绳结,轻轻一扯,长发顺势散落。
恰在此时,晨光穿雾而来。
清风徐徐,金丝般的发丝随风散开。
男子顺势回首,曦光落在他侧脸轮廓上,原本分明的眉眼被这光烘得温软,连长睫都好似镀上了金边。
散乱的金发染上阳光的颜色,丝丝缕缕间,竟隐约浮现一圈淡薄的光晕,恍如圣光垂落,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不可侵染的明净里。
可偏偏,这位圣洁得不容触碰的某人,垂眼瞥了眼那根惹事的枝杈,唇角微弯,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意。
只抬手,将那截枝条轻轻折下。
再回首时,散落的长发已被这根缀着几片翠叶的短枝重新挽起。
绿叶衬着金发,那一瞬的明艳,较之晨光竟更夺目粲然。
宛若神祇无意间沾了凡尘,非但不显突兀,反倒在那身不可侵染的明净里,添了一抹叫人移不开眼的、鲜活的味道。
隔着冰冷的屏幕,楚无忽然很想闻闻,那片贴在发间的绿叶,会是什么味道。
是青涩的,还是微苦的?
会不会沾着一点晨露的清凉,混着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
可他什么都闻不到。
屏幕隔开的何止是气味,还有温度,还有风,还有那些身临其境时才能体会到的细节。
此刻,他只能听见脚步声。
不疾不徐,踩在落叶上,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从手机里传出来,却好似贴着他的耳朵,和他的心跳搅在一起。
令他一时分不清,是对方脚步急了,还是他的心跳快了。
……
动画结束,灵鸩也终于穿过漫长的窄道来到了目的地——
女神遗址。
这是一座建在山丘之上的圣堂。
灰白色的石壁上爬满了紫藤与白蔷薇,藤蔓已经吞没了半面墙,有几处甚至钻进了窗框的缝隙。
往前的石阶缝隙探出一簇一簇雏菊,看得出朝圣之路已经少有人经过,倒是野花日复一日地装点着。
女神像矗立在圣堂中央,光线穿过彩绘玻璃,落在她的面容上,染开一层流动的虹彩。
精编的长发及腰,头戴荆冠,眼睑低垂,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分不清她是在凝视掌心的蝴蝶,还是在聆听世人的祈祷。
女神像无可厚非是这里的主体。
可花,才是这座圣堂真正的主人。
墙角开得疯癫的百合铃兰,横七竖八霸占过道的彩色玫瑰,穹顶之下早已枯萎的花环标本……
空气里浮动着花蜜的甜香,还有尘埃的味道,以及腐叶的气息。
好似一整个春天都浓缩在这一方空间里。
楚无直到此刻才明白,灵鸩口中那浓郁的花香,是从何而来。
几只白蝶簌簌然从灵鸩头顶翩翩飞过,穿过破碎的窗棂,在疯长的花丛间穿梭。
偶有一只停在女神发顶,好似在亲吻那顶荆冠。
风又起。
花瓣与蝴蝶一同飞舞。
满堂满园无人打理的花,与残破的白石圣堂一同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仿若整个世界都已将这里遗忘。
不,还是有人记得的。
楚无视线落在穹顶下悬挂的花环——
紫丁香与茉莉已然枯萎褐变,只剩下风干的残躯。
可不知是谁,又往上面补缀了几枝鲜活的满天星。
一簇簇细碎素白,星星点点,宛若漫漫长夜里不肯熄灭的星子,无声印证着,这片地方从未完全被人遗忘。
楚无调整视角,整座女神遗址尽收眼底。
肆意生长的植物昭示着这里确实被荒废许久,但那花环上的新花……
有人来过。
是谁?
楚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可可豆那张稚嫩的脸。
‘阿母信她,我自然信她。’
小孩信誓旦旦的声音犹在耳畔,清脆得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扯谎。
毕竟可可豆不想让他们来这里,甚至因此撒了谎,给他们指了反方向,盼着他们走错路。
可花环上新鲜的满天星做不了假。
楚无瞥了眼头顶悬挂的花环,来人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他轻哂,那满口谎言的小孩倒还是会说点真话。
至于楚无为什么一眼就看出可可豆在撒谎——
‘她是已经陨落的女神,掌管着潮汐’
可可豆说,女神掌管的是潮汐。可这座被遗弃的圣堂里,却没有半点水的元素。
反倒是花。
满堂满园的花。
甚至还有雕刻在女神像上的蝴蝶。
恐怕,女神掌管的并不是所谓的潮汐吧。
至于陨落……就不是他一个外乡人能看出来的。
但从可可豆说的那句“被女神知道我跟外人说这些,会吃不了兜着走”的这点细节来看,对方分明认为女神是活着的。
一个活着的女神啊。
楚·唯物主义者·无盯着屏幕,心底涌上了一股隐隐的期待。
只是,他还有一事想不通。
这个【不幸亦是万幸】的任务,主人公似乎是那位名叫“尤金”的人。可任务指引为什么把他们引到了女神遗址?
——
注1:泰戈尔《吉檀迦利》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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