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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预谋


西州康氏,自康严据西州六府三十二县为乱,至今已历五代八十余年,以百万之众,屡败官军,成为事实上的国中之国。这些年来,洵都屡次有用兵之意,都被长老院以钱粮不足、军械未备等等理由驳回,而西州康氏更是可恶,竟然以重金养死士,屡屡刺杀那些主张用兵的高官,一度使得洵都城内无人敢提西州之事。

而安远君成顺霖,一向不理会西州康氏的恐吓,她是首座长老成顺谦的幼妹,大将军桓戴继室。当初,成顺谦为了取得军队的支持,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掌握兵权、刚刚丧妻的桓戴,又因为的桓戴出身翊武桓氏,是十八勋旧士族九姓之首、六家之一,这次联姻实际上使得勋旧认可了成顺谦的专权地位。

婚后,安远君成顺霖与丈夫桓戴在军务上有诸多共同语言,倒也和睦,因此首座长老成顺谦的地位越发稳固。唯一遗憾的是,安远君并未能生下一儿半女,翊武桓氏继承人的位子终究还是属于桓戴的原配妻子留下的孩子。

而今天,安远君成顺霖从宫里出来,就在大街上遇刺身亡。刺客刺杀时高喊为西州康氏效力,要除去某某人,以儆效尤。翊武桓氏的卫士激愤之下,当即便斩杀了所有的刺客,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阳宁君缮竹目睹事情经过,当即吓得病了。

由于事发突然,洵都人心惶惶,安远君的丧事办的仓促,但在旁人看来,也算是极尽哀荣,再也不能增添分毫。

源旃一在庭院中挥刀斩落叶,安远君的死令人郁闷,因为这意味着即便她能够手刃成顺谦,成顺谦最终还是会被风光大葬,名留青史,而她和她的父亲,永远摆脱不了罪人的身份。

一点复仇成功的快乐都没有。

成顺谦这样的人,就得让他身败名裂、好好体会罪人的感受才行。

那样的话,需要的就不仅仅是一把刀。

权力。

权力也是把杀人的刀。

可惜,她没有。

源旃一利落地收刀入鞘,转眼便瞥见缮竹倚着门站着,一副久病未愈的娇弱模样,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进冥府地狱。

“外面风大,大人还是回去躺着休息吧。”

源旃一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是一个护卫,而是身兼数职的阳宁君府大总管,时时得顾着阳宁君的起居。

“我倒是想呢。”缮竹无奈地笑笑,她最近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轻松了不少,“病人嘛,就不该见风,不该见人。可宫里来的人说,我这病呢,正要多出去走走才会好。”

就算阳宁君不想去,宫里的使者来传话,说是要她前往南山神庙为主上祈福,也由不得她不去。

南山神庙距离洵都不远不近,一天之内能有个来回,可既然是为主上祈福,就得多待一会儿,自然就得在南山神庙过夜。

要说呢,阳宁君也不过是个封君,才回的洵都,自然没多少排场,不过是勉强凑了一队人,最得力的护卫还是源旃一。

这一路上颠的不行,缮竹受不住了,中途便要求停下来休息,这才下的马车,便瞧见远处尘土飞扬,是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正在训练。

远远观之,军容严整,一举一动皆有章法,隐约可见杀气。洵都文恬武嬉已久,甚少见这样的场景。

“启禀大人,那边是宣延韬将军正率所部将士操练。”前去探访的家仆如是回禀。

宣延韬吗?也是见过的。缮竹倒是很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只是在那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再见。

源旃一对宣延韬并没有太多好感,那日,她是确信有人会出手,这才没有拔刀,她对宣延韬的动机很是怀疑。

缮竹见源旃一神色淡淡的,便吩咐人继续赶路。

南山神庙作为洵都八庙一宫之一,地位崇高,可惜却是个屡屡沾血之地,历史上有不少名人死在这里,但并不妨碍宫里派人到此地祈福。

南山神庙的祭司率领一干佐祭、护法在大门外迎接,阳宁君缮竹受宠若惊。当夜按照惯例留宿,源旃一自然守在缮竹身侧,同行的家仆都被安置到别处院子。

夜半,源旃一听到脚步声,按刀而起。

来人一共两个,其中一人轻轻敲了门。

这里是南山神庙的地盘,寻常人等不可能到此撒野,源旃一联想近日发生的事,心中有了个猜测,她一回头,却见缮竹披衣而起,已然是醒了。

“开门。”

夜色中,看不清缮竹脸上的表情,唯有这声音出乎意料的坚定。

门外一共两个人,南山神庙祭司,和一个身披斗篷的男人。

借着外面的光,源旃一认出了那个男人。

宣延韬。

宣延韬好大的面子,竟然能让堂堂南山神庙祭司在门外把风,他自己却要单独面见缮竹。缮竹面露惊惶之色,执意要源旃一留下来,宣延韬只看了源旃一一眼,便不再有异议。

静室内,宣延韬请缮竹上坐,自己却扑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口中道:“请阳宁君大人成为神。”

缮竹吓得从椅子上滑落,面色惨白,“将军……说什么?”

源旃一不动声色地扶起缮竹。

就算是贪图拥立之功,也不该这么吓人的。宣延韬此举,究竟是代表他个人,还是替别人别人来说,都是个问题。

“这是六家的意思,也是在下的一点私心。”

六家,指的是十八勋旧里最显赫的六个家族,凭实力而定,并非固定不变,如今的六家是洵都荣氏、翊武桓氏、定远宣氏、南山源氏、阳林安氏、至和堂裔氏。神国的大小事,绝没有能绕开六家的。

如果真是六家的拥戴之意,拒绝就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可是,伏砚宣氏出身的宣延韬,是以什么身份来传这话的?

宣延韬仍然跪着。

缮竹扯住源旃一的袖子,不知所措地对上源旃一的目光,似乎终于得了安慰,然后,她突然扑到地上,伸手去扶宣延韬,“将军请起,有什么话,起来说。”

“大人请坐。”

宣延韬站起来,他人长的高大,又是武将出身,站直了威势十足,此刻却躬身低头,直到缮竹坐定,才说:“首座长老成顺谦专权二十年,无一建树,已是天怒人怨。如今,主上病重,生死未知,成顺谦贪图拥立之功,竟动了拥立幼主的心思,玩弄国家于股掌之中。是可忍孰不可忍!”

“六家此前,一直顾忌着大将军,如今安远君遇刺身亡,实乃天意。六家有意在主上驾崩时拥大人入宫,灵前继位,只是城中耳目众多,举动不便,在下是大将军麾下之将,领兵驻扎城外,有此便宜。不知大人心意如何?”

这种事情,只要六家做了决定,缮竹只有点头的份,可这事毕竟来的太突然,她不放心。

源旃一问:“请问将军所说的私心,是什么?”

这话是替缮竹问的,宣延韬自然明白,于是回答:“西州康氏为乱八十余年,至今无人能收拾残局,如此,天下一统,不过粉饰太平。在下有意领兵,平定西州之乱,建此不世功勋,伏砚宣氏,亦能在洵都立足,此为在下的一点私心。”

这么简单直白的利益交换,也亏宣延韬敢说。

源旃一十三岁便离开洵都,还不曾接触到这些,此刻听来,也觉得唏嘘。

“若是六家有意,缮竹不敢违抗,只是首座势强,不知六家当如何处置?”

缮竹坐着的时候,也是身子前倾,一副要跟宣延韬比比谁姿态更低的意思。

源旃一心中冷笑,她觉得缮竹的情绪转换是越发娴熟了。

也罢,想要在洵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人,不戴面具怎么行呢?

她源旃一,是不是该找个好一点的面具?

宣延韬缓缓抬头,对上缮竹的眼,一字一顿道:“自然是,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缮竹缓缓坐直,慢慢向后靠,双目无神,呆愣许久,才说了句:“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多杀戮。”

“如此,在下回去复命,大人请保重。”

宣延韬再次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确定附近没有人,源旃一才回到缮竹身边。

“姐姐,这事怎么办?”

源旃一一声冷笑,“若是宣延韬真的有心,不如率军入城,围了昭明神宫,夺了印信,以阳宁君为摄政,自己做大将军,然后宣布成顺谦与六家谋反,一并除之。”

缮竹先是震惊,然后笑的合不拢嘴,良久才道:“姐姐,你为什么要替成顺谦做事?”

“不是替他做事,是我自己少了份算计。”

源旃一便将自己刺杀成顺谦的计划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连为什么放弃的小细节都不曾漏掉,“死,便宜他了。”

缮竹深表赞同,“这么多年来,成顺谦手上沾了多少血?总该让他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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