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顺谦府邸，同为长老院长老的穆秉仁怀里像是揣了只兔子，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册封阳宁君？”
成顺谦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另一位长老说：“这阳宁君一家，可是出了不少逆贼，着实不详。”
“哎，可不能这么说。阳宁君是神族近支，血脉尊贵的很。”
首座长老成顺谦这话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当今主上的病大约是好不了了，此时正要找一个合适的继任者，只是这些年来勋旧斗的厉害，折损了不少神族，实在难啊。
神国两千七百多年的历史，经历过上百位神尊，最初也是神尊大权在握，十八勋旧俯首听命而已，可经历了大祭司裔昭大权独揽的事情后，事情便翻转过来。在那之后的岁月里，十八勋旧操纵神尊之位，争来斗去，也曾斗得山河破碎、流血漂橹，终究还是归了今日的大一统。
目前，十八勋旧已经形成一个共识，就是不能再去民间寻找新的神尊，因为那通常意味着迎来一位试图打破现有秩序的强势神尊。他们认为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在洵都圈养的神族之中，寻一个熟悉宫庙礼仪且耳根子软的才好。
其实呢，成顺谦算是坏了规矩的人，因为他挑了一个只听他话的神尊，为此得罪的人不少，每年要砍不少的脑袋。如今，又是一个关键时刻。
“大人这是有意于阳宁君？”
有人颤抖着说出自己的猜测，离开引来一片担忧。
“前些年，大人可是赐死了阳宁君的姐姐。”
“我听说，阳宁君这次可是与伏砚宣氏同行，一齐入的洵都。”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成顺谦才缓缓道：“诸位这是多心了。老夫前日见了阳宁君，觉得这孩子很是乖顺，就是瘦了些，胆子也小，看来是在那烟瘴蛮荒之地吃了不少苦头，一时就起了怜悯之心，才请了这道神谕。这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嘛。”
在场众人皆有心事，尤其是穆秉仁，回家之后犹心神不宁。家人问了情况，他闷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大人可是为了那个流放罪人？大人放心，虽然伏砚宣氏出手，但刺客已死，没凭没据的，谁也找不到咱们头上。”
这话不说还好，穆秉仁听了，当即跳起来，眼睛瞪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踱了几步，又是叹气，忽然狠狠道：“这件事，谁也不许再提。”
家人虽不解，口中连连答“是”，又说：“听人说，首座的六公子正物色高手，有益于那位天下第一刀，可惜请不动。大人于那位有恩，何不卖个人情？”
穆秉仁刚端起茶，听了这话，将茶杯狠狠拍在桌上，“此事，不许再提。”
刚刚被穆秉仁家人提到的成六公子成继信，如今正将源旃一堵在小巷里。
成继信的手下流利地背出了源旃一的身世，具体到源旃一是什么时候、和谁一起进的洵都城，不过，对于源旃一在流放地的隐秘之事，倒是只字未提。
“我如今只是个小小百姓，为几个臭钱奔波，大人苦苦相逼，莫不是觉得项上人头太过金贵，想与我换一换？”
崇宁门杀人之后，源旃一故意露出马脚，为的就是等成继信上门，没想到他倒沉得住气。
成继信闻言大笑，然后阴恻恻地问：“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赚本公子的钱？”
“若是做成六公子的生意，可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那姑娘要什么？”
“平反，为我枉死的父亲平反。”
“既如此，姑娘为何不报仇？”
成继信笑着说：“血溅三尺，快意恩仇啊。”
要取得成继信的信任不容易，这是预料之中的情况，源旃一按照计划回答：“杀人，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四目相对，怪异的氛围蔓延开。
“好，只要源姑娘能为本公子做事，姑娘所求之外，荣华富贵亦不在话下。”
成继信结束了这场对峙，源旃一心中暗暗松口气，不料成继信接下来却说：“所以昨天在崇宁门，是毛遂自荐了？”
还是不相信吗？也罢。源旃一按住长刀，这个距离，取成继信的首级，也有六七成把握。
“好了，今日也累了，源姑娘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本公子派人通知你。”
他既没有问源旃一的住处，也没有说要源旃一到成府听命，如此做法，却是拿住了源旃一，断定她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对于这种狂妄自大的人，源旃一并不想多说。
随后，成继信回了成府，到了父亲成顺谦跟前。
“派几个好手，好好保护阳宁君。”
“阳宁君？”成继信有些惊讶，随即问：“父亲您这是打定主意了？”
成顺谦正在写字，头也不抬地答道：“立个靶子而已。”
成继信想起刚才见的人，喜上眉梢，“儿子今天，也是得了把好刀。”
“噢？”
成继信便说起了源旃一的事。
成顺谦放下笔，“既如此，也不用浪费咱们的人，就派她去吧。”
源旃一是当天晚上得到消息的，当时，她故意走到繁华之地逛街，然后遇到了成府的护卫传令。
阳宁君是新晋封的，源旃一此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所以见到真人的时候，双方都惊讶不已。
竟然是缮竹。
之前分开的时候，缮竹还是无人理会的落魄神族，身处荒宅弃院，身边并无一人。再次相见，她已经位列封君，身着锦衣华服，居高宅深院，仆从成群。
而源旃一仍长刀在手，奉成继信之命，前来保护缮竹。
多说无益，源旃一不想解释。
缮竹倒是有许多话想说，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踌躇半天，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得了一句：“姐姐，你饿了吗？”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要不，吃个宵夜？”
源旃一淡淡地看着缮竹，她不饿，只是想起从前的事，于是点了点头。
缮竹唤来下人，准备宵夜。
她还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即便在那烟瘴蛮荒之地待了几年，依旧没忘记这本事。
源旃一却是忘了。
她现在是事必躬亲。
这顿夜宵倒是比正餐还要丰盛些，再加上那恭敬的仆从，源旃一便知道缮竹过的不差。
神族，成也血统，败也血统。
当晚，源旃一打算守在缮竹房间外边，她到底是没正经给人当过护卫，只是凭着那点浅薄的见识，觉得应该如此。
缮竹坚决不许，她派人给源旃一安排了房间，却不打算让她回房间住，“姐姐，你不要离我太远。”
此刻的缮竹是个十分爱惜性命的人，她扯住源旃一的袖子，警惕地瞧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第三个人，这才轻声说道：“那天，首座大人突然要见我，然后就给了这个封号，也不知是祸是福。如今，他既然派了姐姐过来，一定是认为最近有人不安分，恐怕会有行刺之事。既如此，姐姐你一定要帮我。”
从前，缮竹有求于源旃一的时候，都会这样拉扯她的袖子。源旃一想了想，同意了缮竹的安排。
当晚，源旃一是宿在缮竹卧房外间的床榻上。
从十三岁起，源旃一便睡的极浅，一点动静都能惊醒，再加上她五感极其敏锐，在寂静的夜晚，能听见缮竹辗转反侧的声音。
她明明有许多问题，却一个字也没问，只是乖顺地服从了成府安排，接纳了再次出现的源旃一。可二人心知肚明，那深山里的木屋，是再也回不去了。
源旃一是一个忙到没有时间感伤的人，难得有闲暇躺下来思考人生。她觉得，自己的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似乎有必要重新考虑。
以目前情况，若是源旃一手刃成顺谦，或多或少都会连累缮竹。在之前的相处中，更多时候是缮竹需要源旃一的保护，而不是反过来。现在，怎么说缮竹都是无辜的，源旃一不想把她带下地狱。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必再多这一个。
晨起，缮竹面露愧疚之色。当初，她才到流放地，曾经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后来是因为源旃一才能安然入睡。而昨晚，刚开始还是辗转反侧，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一夜无梦不说，今天还起晚了。
源旃一倒是面色如常。
“姐姐，我们出去逛逛？”早膳过后，缮竹兴冲冲地提议。
如今形势未明，缮竹骤然受封，并无宾客临门，再加上她上无直系长辈，无需向任何人请安，倒也自在。
“好。”
回洵都之后，缮竹还没有轻轻松松地逛过街，如今兴致极高。
源旃一只想尽一个护卫的本分，缮竹却给她挑了许多物件，如此盛情，却是推无可推。
到了正午，缮竹终于觉得有点累了，便寻了家酒楼，一行人才到门口，便瞧见一队人马自昭明神宫方向过来，甲士开道，好不威风。
翊武桓氏。
源旃一认出了马车上的徽记，这时候，最前面的甲士突然被暗箭射中，数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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