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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篝火


篝火晚宴是在行宫外边的大营里举行,缮竹进入大帐更衣,源旃一便在外边守候。大营之内行走的,大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这大帐附近也是十分松散,所以康元亨毫无阻碍地走到源旃一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口中道:“元亨拜见长姐。”

其实,当时才走出几步,康元亨便很是后悔,他不该因为一时气恼就答允这种事,母亲也时常教导他,不要随意招惹长姐,所以他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的。

真正走到长姐面前,康元亨又宽慰自己:从前,长姐是很疼自己的,如今虽然多年不见,到底骨肉情分还在,总不至于太生疏。

源旃一看见一个少年忽然走到自己面前,行礼之后说的又是那样的话,不由呆了片刻,想明白之后又气恼。

康元亨啊,不止抛弃了姓,连名字也改了。

好啊,好。

康元亨偷偷观察源旃一的神情,眼瞧着长姐面上不好,心知这次见面来的突兀,怕是要得罪长姐,这么一想反倒觉得委屈,于是道:“长姐好狠的心,回了洵都,也不来看看我。”

源旃一瞧着眼前这眸中含泪的少年,算起来也十五六岁吧,到底是十五还是十六她记不清了,反正不会太小。当年她离开时,这少年还是个只会哭闹的小孩子,一遇到事情就躲在姐姐们身后,无论有什么事情,母亲都是护着他的,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现在,那个小男孩长大了,生的白白净净的,模样也好,就是略显娇弱,有点女孩子的样子,大约是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发愁吧。

这些年,那一家子应该过的很好。

康元亨久久得不到长姐的回应,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嘲讽的声音,再看一眼严肃的长姐,终于把心一横,说明来意。

“长……长姐,元亨听说,你的刀法极其精妙,想请教一二,请长姐赐教。”

康元亨说完,便急急地拜了下去。

本来,源旃一看见康元亨之后,心情便不大好,这小子又提什么“赐教刀法”的事,不免让她想起与荣瑛从的比试,心中更为厌恶,面上仍旧淡淡的,只是说:“小孩子玩什么刀?好好读书去。我是殿前侍从武官,身负重任,不能陪你玩笑,你自己去玩吧。”

康元亨一听这话便急了,长姐不但拒绝指点他刀法,且那话里的意思,有轻视他为孩童之意,像极了平日里母亲训斥的话,心中大不乐,于是道:“果真如旁人所说,姐姐回来之后,是忘了骨肉亲情,不记得母亲,不记得二姐,也不记得我这个弟弟了。”

这小子言语之间直戳源旃一痛处,源旃一怒极反笑,道:“说什么呢?这话倒像是我们从前有多疏远。”

当年,她被流放到那烟瘴蛮荒之地,一个人艰难求生,数年之间,不曾得过康凤吟一尺布、一粒米、一句话。不然,何以至今日局面?

源旃一面上虽笑,眼里却冷的结了冰,康元亨瞧着心慌,他是骄纵惯了的,此刻倒把来意抛在脑后,一心一意计较起源旃一的态度,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长姐这是在讥讽母亲和元亨?长姐是记恨当年的事?”康元亨站直了,连续发问之后,又道:“当年,母亲是有极大的难处,若不与父亲和离,则无法自保,母亲若是无法自保,便无法保全我们,可要保全一家,那是万万做不到,所以委屈了长姐,母亲至今很后悔。”

“那些年,母亲也是费了许多心思,才能自立门户,保全元亨和二姐。等到母亲终于有能力关照长姐时,恰逢特赦,于是便派人去接长姐,结果长姐没回来,倒是那个下人的尸体送到府上,母亲险些吓出病来。可那之后,长姐你就不知所踪,再次有长姐的消息,你已经是做了主上的侍从武官,终日忙碌,难得一见。”

“这次秋猎,母亲特意叮嘱我,若是见了长姐,不要淘气,不要惹长姐生气,说我们的苦衷,长姐自然明白。如今看来,长姐是一点都不明白,也不体恤母亲她老人家的苦衷,反倒是怀恨在心,倒是白费了母亲的一番苦心。”

康元亨说到这里,几乎是声泪俱下,慢慢地拿了手帕抹了眼泪,接着道:“母亲常说,这些年经历那么多事情,她也想明白了,人活在世上,总是要受些委屈的。她知道你肯定会怨她,她总说自己不在意这些,希望你能早日脱离苦海。如今,父亲大人依旧是罪人之身,很多事,母亲她没法去做,指望着长姐能想个法子。”

康元亨又抹了一回眼泪,道:“母亲当日与父亲和离,栖身康氏一族,至今未再嫁,如今已熬出了白发。元亨今日唐突,长姐若是生气,要如何责备元亨,元亨领罚便是,只是莫要迁怒母亲。母亲在家,时常盼望着全家团聚,长姐若是得了空,随时可以回家。”

康元亨端端正正行了礼,眼泪已经收回去,只是哭过的痕迹太过明显,仍旧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模样。

源旃一庆幸自己离大帐还是有些距离的,这么多话总算没让更多人听了去。初时,她倒是打算反驳几句,出一出心中怨气,可柔柔弱弱的康元亨讲起道理来可谓滔滔不绝,倒把她说的气也消了,说话的兴致也没了,只是定定地看着,确定这小子准备结束话题,这才说:“好了,难为你今天说这么多话,见了母亲,代我请安,也请告知母亲,得了空,我一定登门拜访。”

康元亨把话说完,想起长姐的身份和事迹,突然又心生惧意,只怕长姐一时气恼,闹出不可收拾的事来,于是战战兢兢等着后文,好在长姐只是敷衍了几句,他忙拜了拜,便逃命似的跑了,也顾不得与同伴的戏言。

那些少年讨了个没趣,拥着康元亨,浩浩荡荡地走了。

眼看着这瘟神走了,源旃一免不了松了口气,一转身,便瞧见成继信在不远处,难怪她刚才觉得浑身不自在,原来是这人在偷听。

以成继信的本事,大约听了八九不离十吧。

旁的倒也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就是有点丢人。

成继信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源旃一一眼,露出戏谑的笑容,大步走开了。

待夜幕降临,篝火晚宴开始。

这宴席规模极大,按照不同的规格,摆出一里地,列席者众多,倒是与民同乐的意思。

不过,这种欢乐并不属于源旃一,因为她是殿前侍从武官,又是时刻侍奉主上跟前的,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觥筹交错,酒肉飘香,殿前侍从武官之心不为所动。

宴席之后,会有赏赐的食物,那意味着很晚才能吃到,且滋味难言。出身好的侍从武官,自然有家人关照饮食。经验丰富符,也知道该什么时候填饱肚子才不会窘迫。

源旃一是既无良好出身,亦无太多经验,她甚至不清楚篝火晚宴要持续多久,只是听人说起,会很热闹,一直闹到深夜。

倒是缮竹体贴,宴席开始之前,便将自己的点心赏赐给源旃一,叮嘱她一定要先吃了垫垫肚子。宴席之上,人员冗杂,虽说有层层核验,但谁又能保证全然无事呢?

缮竹只相信源旃一,只有源旃一在身边,她才能从容些。

上次,源旃一被派往西州,缮竹便焦虑了许久。

篝火夜宴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到了献肉的环节,四个大汉抬着一整头烤熟的野猪肉上来,那野猪是白天缮竹射中的,按照惯例,将由众人分食。

缮竹闻到香味,不由想起源旃一的手艺,一时兴起,竟然起身,亲自下场分肉。

源旃一紧紧跟在缮竹身后。

一时间,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

缮竹拿起分肉的刀,兴致勃勃地研究从何处下手。

突然,立缮竹最近的两个大汉同时出手,他们从案下摸出了刀,只是刀未起,脖子上已经出现一道痕迹,继而鲜血喷溅而出。

源旃一长刀出鞘,已将缮竹拉到身后。

另外两个大汉持刀而上,一个伤在脖颈,一个失了右臂。

只因要留一活口,故源旃一留了他一命。

至此,在场的卫士才反应过来,高呼护驾,一群殿前侍从武官围了上来。

场上众人,神色各异,当然,惊愕是最主要的情绪。

荣瑛从已经起身,如今又缓缓坐回去,脸色变幻多次,终归于惨白。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快的速度。

快,狠,准,倒比刺客更凶残几分。

“说,幕后主使是谁?有无同伙?”成继信赶过来,当即逼问刺客。

源旃一缓缓退到缮竹身边,缮竹不许别人扶着,便顺势靠在源旃一身上。

“我等深受西州康氏大恩,无以为报,今日之事,不过是尽了刺客的本分,事败身死,何必多说!”

说罢,那刺客脑袋一歪,竟然口中□□,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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