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夜宴,竟有刺客行刺,这一追究起来,就有人要倒霉。四个刺客,都死在当场,全面彻查,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倒是撤换了几个将军,闹的人心惶惶。
缮竹受了惊吓,当晚便回了行宫,一应事务都交由首座长老成顺谦处置,倒是叫许多人失望。
次日,宣延韬秘密拜见大将军桓戴,呈上一纸文书,桓戴看罢,沉声问道:“此事,证据确凿?”
宣延韬双膝跪地,道:“末将以项上人头和伏砚宣氏全族作保,如有虚言,不得好死。”
桓戴将文书藏在袖子里,“这件事,我知道了,明天就会有结果,你先回去。”
宣延韬起身告辞。
回到营帐之后,便有人来报,说是大将军派人去请六家家主,今夜秘密在翊武桓氏私宅会面,具体商议什么不清楚。
宣延韬对那人道:“去年,主上从流放地回洵都,途中遇刺,刺客是首座的人。如今,六家已掌握证据,今夜将联名上书,要置首座于死地。你将这消息传出去,务必让首座知道。”
来人领命而去。
六家对成顺谦忍耐已久,从前引而不发,不过是缺一个契机罢了,如今只要他宣延韬稍微添点火,必然会使得六家有所行动。今夜,就算六家不能联名弹劾成顺谦,也将因为成顺谦的反应而不得不有所行动。
成顺谦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就算他有这个心思,他的那几个儿子还未必肯呢。
果然,成顺谦得了消息,又派人出去探查,确认大祭司已经出门,去的正是大将军的府邸,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想要召集党羽商量对策,又担心这些人面对六家时不肯帮忙,反倒失了先机。于是,只好将同行的几个儿子叫过来。
成继恩道:“穆长老一向有主意,此时为何不请他过来?”
成继信冷笑道:“去年的刺客,就是穆秉仁自作主张派出去的,如今东窗事发,他敢来吗?”
成继恩道:“正因为如此,他撇不清干系,与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才会用心。”
成继信道:“去年迎阳宁君入宫,穆秉仁便怀了二心,这时候请他过来,只怕转身就把咱们卖了。”
成继恩不服,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成顺谦喝止。
“好了,不要再吵了,生死存亡之际,外人的话,如何能信?”
成顺谦的几个儿子纷纷表示受教,然后准备聆听父亲的训示。
成顺谦沉吟许久,长叹一声,缓缓道:“我成顺谦不过是成氏旁支,年少时穷困潦倒,得蒙三代主上信任,才有了今日荣华富贵。如今,我这头发也白了许多,正想着找个机会告老还乡,好好安度晚年。若是在六家发难之前,我主动辞官,这晚节,大概也能保全。”
几个儿子纷纷跪倒在地,表示不可。
成顺谦看着地上跪着的儿子,竟无一人赞成他的主张,不由心中凄凉,“若是六家打定主意,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今日,我若是主动请辞,还有几分体面,你们的荣华富贵也能保全。几代人之后,或许世人不知道有成氏嫡宗,却知道咱们家,这难道不好吗?”
老三成继贤哭着说道:“父亲身负天下二十余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骤然离去,只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儿子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另外几个也跟着哭了起来。
成顺谦眼看着自己的主张得不到支持,又生气,又无奈,一双老眼挤出几滴眼泪。
能在那个位置坐那么多年,成顺谦当然也是审时度势的高手,他当年就是得了六家的默许才成为首座的,后来又极力巴结大将军桓戴,为此不惜送上自己年幼的妹妹联姻,这才有今日权势。可六家既能给他,也能夺走所有,这些年来,他也是尽力满足六家的种种需求,轻易不敢驳回的。
去年,安远君遇刺,成顺谦便知道大事不妙,当时的主上病重,如今的主上还是阳宁君,权力交接之际,最是危险。成顺谦是想着过了这一关,携拥立之功体面退下来,谁知穆秉仁出了那主意之后,他不得不从六家手中夺取拥立之功,由此骑虎难下。
新任神尊少不更事,性子又弱,事事要成顺谦做主。成顺谦当时的私心是,牢牢控制住缮竹,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做决定。结果,却出了今晚的事。一旦穆秉仁曾派此刻行刺缮竹的事被六家揭发,无论成顺谦是否知情,他与缮竹的信任都将不复存在,如此,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成顺谦先于六家上书之前请辞,一来讨好六家,二来也是在缮竹面前做足姿态,搏一好感是肯定的,到时候便是穆秉仁派刺客行刺一事东窗事发,那也只管说是穆秉仁的事。
只要成顺谦回了封地,在庄园之中关起门来就是土皇帝,洵都解决一个西州康氏都费了那么多功夫,何况是要对付他。
如此一想,成顺谦是恨不得马上上书请辞,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封地,先将那数十万佃农武装起来,把手要害地方,看谁敢为难他。
他把这个意思说了,几个儿子听了,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突然,成继信猛地站起来,道:“过河拆桥的事,六家做的多了。安远君是怎么死的?只怕大将军不敢说吧。父亲所想的确不错,可若是今夜走不出南山,只怕连西州康氏都不如。”
成顺谦知道这个小儿子一向有主意,此刻他站出来了,却还是驳自己的话,心中大不悦,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里有几分道理,倒是自己没有考虑最坏的结果,于是便问:“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成继信道:“当年,巫神裔昭不过裔氏旁支,偶然做了神熺伴读,帮着神熺夺取至尊之位,自己也成了万人之上的大祭司,经历了彦桾之难,信任不减,权势更重。神熺病重,临终托孤,十岁的神炽继位,裔昭以大祭司行摄政之权。裔昭得神熺如此信重,权势之重,闻所未闻,即便如此,洵都依旧流言纷纷,便是神炽的亲生父母,也是不信裔昭。”
“后来,大祭司裔昭联合大将军桓启,就在宫门之外,杀了所有意见相左的勋旧,其中就包括神炽的亲生父母。这桓启,便是第一代翊武公,翊武桓氏的荣耀,由此开始。大祭司裔昭,前后扶持四代神尊,定下了神族不得干政的铁律,也奠定了神国的疆域。临终之时,神炔亲自奉上巫神尊号,大祭司裔昭,是神族之外,生前封神第一人。”
“裔昭一生未婚未育,裔氏一族过继了一支血脉,巫神祭祀至今不绝。若是当初巫神听了旁人之言,主动辞去大祭司之位,交还摄政之权,退居神庙,青灯古卷,以待终老,这史书当然就要重写。当然,那就不是巫神裔昭如何缔造神国的荣耀,而是大逆罪人裔昭,枉顾神熺信任,铲除异己,滥杀无辜,认罪伏法,枭首示众!翊武桓氏,依附逆贼,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成继信说的慷慨激昂,到此时,忽然郑重跪下,仰望着成顺谦,目中含泪,“父亲,事已至此,容不得片刻犹豫。大哥、三哥手中尚有兵权,我手里有死士,若仿效当年大祭司裔昭所为,巫神之事,后有来者,神国史书,将由我成氏一族书写!”
密室众人,都听的痴了。
这可比告老还乡要有意思多了。
当初,穆秉仁不过是几句话,便让成顺谦抢了六家拥立之功。如今,成继信以巫神裔昭事迹为引诱,自然是迅速俘获了老父亲的心。
“好,好。”成顺谦拍案而起,主意已定,他亲自扶起成继信,温言道:“信儿,你可有主意?”
成继信道:“为今之计,请大哥、三哥带兵前往大将军府邸,捉拿六家之主,如遇反抗,格杀勿论。我与父亲进宫,请一道神谕,主上在,则名分在,可号令天下。”
担心两个哥哥办不好事,成继信对二人说:“六家并非一条心,翊武桓氏历经千年不倒,洵都荣氏从圣母立国之初便是勋旧第一世家,靠的都是审时度势,说白了也不过是墙头草,二位兄长见了他们,不必害怕。”
于是,在南山成顺谦私宅的密室中,成顺谦作出了自己与成氏一族命运的关键决定,这个决定是由他的第六个儿子成继信一手促成的。
在入宫之前,成继信唤来亲信,秘密吩咐了一些事。
这是他的亲信,只服从他的命令。
刚才在密室中,成继信确实是充满信心,那是为了说服他那越发软弱的父亲,可他却是清醒的,总得考虑自己的后路。
首座长老成顺谦一旦失败,必然遭到全天下的追捕,断无活路。
成顺谦的儿子就不一样了,偶尔有个漏网之鱼也是常有的事。
从前不是也有某某逆贼的后人隐匿山林之间终老之事?
一切安排妥当,成继信换了衣裳,准备前往南山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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