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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空白


缮竹只觉得心神不宁,说不上为什么,全无睡意,一定要源旃一陪在身边。

源旃一也觉得不安,从前有这种感觉,多半是遇到了难缠的野兽,于是,她建议缮竹登楼远眺,美其名曰看夜色。

今晚,起了云,遮星蔽月,天地间陷入沉沉黑暗,行宫、神庙、私宅、营地,这些地方的点点光亮,是这世界唯一的光。

突然,这世界起了变化,在一个营地中,士卒正在集结,很快,他们就在将领的带领下离开营地,看那方向,竟是要往勋旧们的私宅处。

夜色下,那支队伍有如火龙一般。

接着,从那边首座的私宅里出来一支队伍,看样子,是要来行宫这边。

此时此刻,伺候的宫人都在楼下,缮竹身边只有源旃一。

“姐姐,你说,究竟是谁等不及了?”

这时候的缮竹,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了人前怯生生的模样。

刚才的变化,源旃一看在眼里,她也是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收集情报的渠道,成继信也不会给她递什么消息,所以也是两眼一抹黑。

朝南山行宫过来的队伍,速度快的像是赶去投胎。

大约又是宫廷政变的戏码。

如今的主上早就被人架空了,唯有一个名分而已,控制了行宫不代表能取得胜利,反正有资格继承大位的人多的是。

缮竹没等到源旃一的回应,于是又说道:“首座和六家,姐姐你觉得哪个更有胜算?”

“六家。”

这次,源旃一给了肯定的答案。

缮竹表示好奇,“姐姐为什么看好六家?”

她想听听理由。

“双拳难敌四手。”这就是源旃一的解释。

缮竹哑然失笑,又问:“那么,谁赢了,对我更有利?”

她特意加了一句:“不要说维持现状最好。”

“六家要收拾自己养的狗,事情过后,自然还是那回事。”

这下缮竹可笑不出来了,她在想等下怎么应对。

成顺谦在南山行宫寝殿见了缮竹,屏退左右,直逼上前,道:“启禀主上,臣有可靠消息,六家谋反,预备今夜率军包围南山行宫,挟持主上,除去拥立主上的功臣。事急从权,臣已派兵包围桓戴私宅,抓捕六家家主,连夜审讯,定要将他们的罪行昭告天下。”

说到这里,成顺谦停下来观察缮竹的反应。

缮竹作出大吃一惊的样子,“这……此事当真?”

成顺谦道:“千真万确。”

缮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道:“可是,大将军手握兵权,这……”

成顺谦道:“请主上放心,臣已拿下罪魁祸首,大军尽在掌握之中。只是,贼人党羽众多,臣此来是为了请一道神谕。”

此时,成顺谦再次顿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缮竹。

缮竹呆愣片刻,突然从座位上起来,仿佛惊醒了一般,抓起印信,“如此……神谕……首座不如将此物带去……”

成顺谦瞧着缮竹语无伦次,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掌握这位主上,便说道:“主上,此事万万不可。”

神谕也好,神尊的印信也好,如今也只是事后确认的工具罢了,重要的是主上的心是否在成氏一族。

不过,既然话说道这个份上,该说的还是要说完的,于是成顺谦继续说道:“启禀主上,事发仓促,臣未得神谕便抓住六家家主,将来名分上到底不好,还请主上赐一道神谕,臣得圆了此事。日后史官落笔,不至于太过苛责臣下。”

“好,好。”

缮竹提笔,思量片刻,不知从何下笔,忽然灵光一闪,拿过大印盖在纸上,将此空白神谕递给成顺谦,“仓促之间,我也不知该如何下笔,首座便按照自己的心意写吧。况且今夜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事,怕是来不及,所以一切拜托首座,便宜从事。”

成顺谦接过那道空白神谕,郑重行了个礼,道:“谢主上。为安全起见,臣离开之后,行宫大门应当关闭,天亮之前,除非主上谕令,谁也不准打开。”

缮竹点头答应,“一切,有劳首座。”

成顺谦离开寝殿,如今这南山行宫并不是主要战场,留下成继信也是浪费,倒是那源旃一,说是成继信的人,于是吩咐了一句:“你要好好保护主上,若是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源旃一表示遵命。

然后,成顺谦带着人离开南山行宫,临行前命宫门守卫关闭宫门,天亮之前,便是他亲自来也不许打开。

在计划之中,解决六家才是最要紧的事,成顺谦现在必须赶到大将军的私宅,此刻那里应该在成继恩、成继贤的控制之下。如今他神谕在手,有了主上的承诺,即有了名分,自然无所畏惧。

只是,这才走到半路上,便有一个家仆骑马前来报信,说是大将军带人包围了首座的私宅,扣下了私宅中所有人。然后,又有一个武将来报,他是成继恩的部将,说是两位公子才包围大将军私宅,便被人杀了,大将军府里藏着兵,他们已经溃败。

如此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

跟随成顺谦的人,也起了骚动。

“有……有人来了。”一个随从惊恐地喊了起来。

成继信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火光,能看见大队人马从各个方向过来,“父亲,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快走吧。”

成顺谦坐在马车里,忽然招手让成继信过来,然后冷不防打了成继信一个耳光,“逆子!你出的好主意。”

成继信本来可以躲开,但是他硬生生受了这个耳光,只是目光冷如冰霜,“父亲,时间紧迫,快下决定吧。”

成顺谦想了想,吩咐车夫回行宫,到了南山行宫外边,却叫不开宫门。

守卫宫门的人说:“首座有令,天亮之前,谁来也不能开门!”

成顺谦气的直跳脚,任是他亲自出马,亦是无法敲开这扇宫门。

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了。

“大人,您在南山还有田庄,有粮食,有武器,关起门来守个几天不是问题,不然,去封地,召集人马,割据一方,胜负未知啊。”

一个跟随多年的家仆如是劝道。

成顺谦看看南山行宫,又看看从四面八方过来的追兵,眼神忽然变得无比坚定,他先对成继信说:“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走吧。”

他不理成继信的反应,接着对随从说:“你们都是跟我多年的人,都有家人,今日大难临头,不必跟着我了,各寻生路去吧。”

他挥挥手,半数人却是下马跪下,表示誓死跟随,余下还在马上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既不愿继续效忠,又不敢即刻离去。

成继信向成顺谦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作鸟兽散。

余下的,倒也还有几十个人。

成顺谦仰天长叹,“想不到我成顺谦秉政二十余年,抄了多少人的家,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别人抄我的家!”

他欲拔刀自尽,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属都上来拦着他。

“大人,不可啊。”

“大人,何至于此啊。”

“您可是拥立两代神尊的功臣啊,要死,也不是那些人说了算。”

……

他们倒还有几分幻想,也许六家会给成顺谦留点颜面。若是成顺谦就这么死了,得一个畏罪自杀的名头,怕是永远都是罪人。若是活着,说不定还有机会。

这都是天真的想法。

成顺谦对付政敌时,什么时候给人家留过体面?

这些成顺谦自己明白,他知道这时候绝对无法回到封地,便是南山的田庄,又能支撑几天?不如就在这行宫外边,一了百了的好。

可那些人就是不让他死。

“你们想让我受辱吗?”

成顺谦大声喝道,奋力挣脱,他到底是多年的上位者,底下人其实也不敢太放肆,就在他拿起匕首再次准备自尽的时候,一支箭从暗处飞来,中了右手手腕。

成顺谦暂时失去自杀的能力。

追兵已经赶到。

源旃一一直躲在暗处,刚才那一箭就是她所为,她不许成顺谦自杀,杀人无数的人,就应该接受审判。

不能便宜他了。

这次事件在天明时得以定性,是首座长老成顺谦欲壑难填、权欲熏心,竟意图谋反,幸而六家及时察觉其阴谋,大将军调兵遣将,抓捕首恶,平定此乱。

南山行宫大殿内,大祭司代表六家觐见主上,奉上了一道染血的空白神谕和一张名单。

缮竹知道那是成顺谦带走的空白神谕,大祭司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这……”

缮竹赶紧离开座位,快步走到大祭司身前,便要下拜,“请大祭司恕罪,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大祭司阻止缮竹行礼,肃然道:“主上请自重,主上是神,老身消受不起。”

缮竹只好站住,试探着问:“那,大祭司想要如何处理此事?”

大祭司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缮竹只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待缮竹坐定,大祭司才说:“老身以为,这道带血的空白神谕,最适合书写成顺谦的罪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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