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庭院中的草地,沿着台阶向上,就是残存的破屋,积年的灰尘,辨不清具体模样的污秽,倒塌的框架,如此种种,简直没有个下脚的地方。
本来打算上屋顶看看的,照目前这情况,怕是不行。源旃一已经靠塌了一堵墙,可不想再踩坏屋脊什么的。
其实,这废宅也没什么可看的,本来也就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缓和气氛的借口而已。
要说呢,头一回见宣延韬,还是在伏砚城主的书房里,那时候若不是他,源旃一便可以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此后对宣延韬冷眼相待,大约是第一印象实在不好。
回洵都的半路上,是宣延韬出手相救,不说动机什么的,总之也算是源旃一的救命恩人——尽管当时无论宣延韬是否出手,源旃一都可以解决那几个刺客。
但是受了人家的恩情,总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同去洵都的一路上,宣延韬对源旃一算是多加照拂,尤其是派人去康凤吟府上说明了遇刺之事,让源旃一得以避开康凤吟。
如此种种,怎么也值得源旃一感谢一番,她并不是那种记仇不记恩的人,如今细细想来,瞧着宣延韬的目光也温和许多。
但无论如何,今日宣延韬这个尾随的举动,总是给源旃一带来了危机感。
而且,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源旃一在那烟瘴蛮荒之地苦练数年,以猎人自居,今日却成了猎物,能不怒吗?
可碍于对方有恩于己,这怒意也只好暂时压制着。
宣延韬四下查看,找到一扇朽烂的门,推开便进入另一个院子,里面依旧是杂草丛生,好在院墙还没有踏,房屋都还有形状,碎了的瓦片落了一地,踩上去便碎了,同时还发出难听的声音。
源旃一刻意避开那些瓦片,因为她忽然感觉很不好。
从前,如果周围有野兽,她就会产生这种感觉。
这是花了不少心血才练出来的本事,不会错的。
于是,源旃一示意宣延韬噤声。
宣延韬会意。
冬日里的阳光虽暖,晒久了依旧觉得不舒服,源旃一操持着警惕的状态,大约一刻钟之后,那种感觉消失,而她找到了那种感觉的来源。
井。
这个院子里有一口井,看上去已经废弃很久了,站在边上观察,可以看清井底的情况,没有水,一滴水都没有。
这是一口废弃了的枯井。
源旃一觉得,井下别有洞天,她用眼神征求宣延韬的意见。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源旃一本不该管这闲事的,出于自保她也应该回避,可她压制不住那躁动的心,她就是想下去看看。
成顺谦是死了,成继信可还活着,这位成六公子手底下可是养了不少死士,各个身手了得,说不定还在城里藏着呢。
若不是成继信躲藏之地,那也不会是什么赶紧的地方。洵都城明面上藏龙卧虎,暗地里藏污纳垢,且不说那些贼啊盗啊的,便是挖地道偷汉子偷女人的事,也是不少。
宣延韬意味深长地看了源旃一一眼,然后第一个跳下去。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居然就那么从容地落地,看来这人身上也是有点功夫的。
宣延韬在井底下招招手,源旃一便跳了下去。
若干年后回想起这件事,源旃一总是觉得自己当时脑袋被驴踢了。
井下空间毕竟有限,宣延韬就站在那里,源旃一不可避免地与他产生肢体接触,好在宣延韬并没有要占便宜的意思,源旃一自己也算稳当。
井下果然别有洞天,只是这洞天着实太小,只能容许一个人弯腰爬着走,黑黢黢的,也不知这洞有多长,通向何方。
宣延韬燃起火折子,用眼神询问源旃一要不要进去看看。
源旃一仔细检查了那个洞口,确定是人工开凿的,看那痕迹,应该有人在最近使用过。
因为宣延韬没有带兵器,出于安全起见,源旃一选择第一个钻进去。在那狭窄的地方本来就不好施展,当然也不该让宣延韬先走。
宣延韬伸手拦住源旃一,表示自己要走在前面。
在如此冒险的行动之中,总不该让一个女孩子开路。
或许他忘了在西州城的时候,是如何让源旃一去钻密道的。
源旃一懒得解释,却绕不开宣延韬,只好低声说:“宣将军要是卡在里面,进退两难,再遇到危险就不妙了。不如我在前面,宣将军还有个转圜的余地。”
井下光线微弱,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尺寸之地,而在如此微光之下,宣延韬脸上至少发生了三次表情变化,最终,他作出了请的姿势。
源旃一如愿以偿在前面探路。
这地洞打的圆润,当初大约也是花了些心思的,里面没有太多污秽之物,就是土腥味比较重,空气也是流动的,怕是有人常常往来于此做过清理。
这洞也修的奇妙,人在里面是弯着腰的,站不起来,若是完全爬在地上,又显得这洞略宽了些。也不知谁想出的这法子,自己人走着也不舒服,难不成是防着被人发现时,敌人无法大规模进洞追击?
走了一段距离,源旃一已经肯定,这绝不是什么偷情的场所,哪个达官贵人偷情不挖个大一点的洞?就算没有西州康氏的阔绰,那也得让人能战争走一走啊。
总是弯着腰,很累。
想到这个,源旃一终于想到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宣延韬,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宣延韬该是十分难受的,可她略回头一看,宣延韬却是神情自若,仿佛已经做惯了这种事。
源旃一大惊,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这地洞莫不是宣延韬挖的?
不可能,不可能,源旃一迅速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在洵都这种地方,这样的工程需要掩人耳目,很是费工夫,像宣延韬这样的地方豪族,大约没这个本事。再说了,宣延韬明摆着想要走军功这条路,大约是不屑于为此。
源旃一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竟然对宣延韬的人品产生了某种认可。
产生好感之后,再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怎么了?”
宣延韬也有通过各种声音分辨目标的本事,此刻离出口明明还有不少距离,源旃一此举,他很是不解。
源旃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行为,且刚才的想法也不敢让宣延韬知道,于是准备糊弄过去。
“你为什么跟着我?”
“嗯?”
在气氛变得尴尬之前,源旃一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在外面的时候。”
是了,这也是源旃一想要问的,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正经问一句,如今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倒是突然便问了出来。
宣延韬一笑,那笑容在火折子的照映下,竟十分温和。
“我当时有事,刚好路过,结果就瞧见源侍从失魂落魄地乱跑。我当时就想,一个女孩子到处乱跑,遇到危险可怎么办?于是就跟了上来。”
源旃一听他说的轻浮,便知不是真心话,一张脸瞬间冷了下来。
宣延韬见状,微微一笑,“源侍从到底是主上身边的红人,成顺谦倒了,洵都城里多少人想分一杯羹,我只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地方豪族,也没什么门路,忽然见了巴结源侍从的机会,怎么能不珍惜呢?这巴结源侍从,自然就是巴结主上,我伏砚宣氏还是想为主上尽点忠心的,源侍从难道认为我连这点心思也没有?”
源旃一默然,宣延韬这话,让她无话可说。
于是,继续赶路。
这地洞仍然是一口枯井,沿着枯井边缘爬上去,外边仍是废宅,只是这废宅稍微好些,源旃一觉得眼熟,略看一眼,便认出是自己回洵都时来过的地方。
看来,这枯井之间的联系,果然是某个秘密组织促成的。只是如今既没拿到人,也没拿到脏,只弄的浑身灰扑扑脏兮兮的,且肚子也饿了,真是难受。
宣延韬自顾自在前边引路,源旃一道:“你我一起出现在大街上,惹人非议,不如就此分开。”
“源侍从可认得路?”
不待源旃一回答,宣延韬接着又说道:“难道源侍从要大白天飞檐走壁不成?”
源旃一气的无话可说,却是默认了宣延韬带路这件事。
二人在底下耽搁不少时间,如今已是金乌西坠,待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钻到大街上,不见丝毫晚霞,天已然要黑了。
“源侍从是进宫,还是回府上?”
“进宫。”
“既如此,不妨到在下的私宅中梳洗一番,用过晚饭再入宫。”
源旃一打量着宣延韬,这人同她一样从那地洞里钻出来,如今衣衫上这一块污渍那一片泥土的,却丝毫没能掩盖那股子豪气,倒是她自己狼狈的很。
“源侍从若是怕人非议,我们可以走后门,等天黑了,翻墙进去也是可以的。”
若是往常,源旃一胸中已是怒火燃烧,一定要拔刀相向的,此刻竟然莫名觉得有几分感动,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偌大个洵都,她确实没个属于自己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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