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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一


宣延韬在洵都的宅邸很是气派,可惜源旃一并未多看一眼,收拾完毕,当即便匆匆入宫,对缮竹略说了今日的事。

缮竹对那地洞的用处不并在意,明确听到成顺谦的死讯,面上也只是淡淡的,倒是关切地问了源旃一几句,此外也没别的话了。

源旃一猜到缮竹的心事,说来说去,不过还是大权旁落的事。去了一个成顺谦,倒来了更专权的六家,缮竹的处境,较之从前也说不上有多好。

倘若缮竹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老老实实忍受六家的摆布,也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还不用为任何事情操心,历史上很多主上都是这么糊里糊涂过一辈子的。

可是缮竹年少,历经坎坷,心思又重,自从回了洵都,常常为自己的性命忧心,登上至尊之位,更是激发了她内心的权力欲望,与此相对的,却是举止不得自由,动辄看人脸色,她又怎么会开心?她又怎能不郁闷?

不要说缮竹了,源旃一自己也郁闷的很。成顺谦是以谋反定罪的,六家为他拟了大小罪状七十余条,其中就有“陷害忠良”,于是,那些因为成顺谦而获罪的人,大多得到了平反,源旃一的父亲也不例外。

当年,源旃一的父亲源德承是以罪人身份抛尸乱葬岗的,如今尸体也找不回来了,只好找些老人家从前用过的衣物,为此,源旃一不得不去了一趟康凤吟府上。

门房是康凤吟娘家人,从前也在源德承府上待过,他倒是好心告诉源旃一:当年康凤吟为了避嫌自保,又是和离又是将两个年幼的儿女改姓,源德承的东西自然是一件也没带出来,便是康凤吟自己的陪嫁,也不知折了多少在里面。

“因为罪人成顺谦的事,康氏一族受到了牵连,夫人正四处走动想法子呢。大小姐身份特殊,夫人是一定要避嫌的,所以无论大小姐来多少趟,终究见不到人,不如请回吧。”

源旃一当时就问:“这是夫人的吩咐?”

那门房道:“小人是府里的老人,夫人见什么人不见什么人,总会露出那么点意思,小人若是不明白主人的心思,便不能在这当差。”

看来,康凤吟不但不会见她,连源德承的后事也不会出面。

源旃一悻悻离开。

因为没有源德承的遗物,源旃一只好写了源德承的履历名字送到洵都外边的什桐神庙,请巫师做了法事,这事总算有了个了结。

这其实也是源旃一今日失态的原因之一,大仇得报,无人分享喜悦,看仇人被五马分尸,反倒生出异样情绪,这不是可笑吗?

主上依旧是那个没了权力的主上,源旃一却不再是自由行走的刺客,她不知不觉中卷进了诸多是非之中。

成继信尚未落网,而源旃一是成继信指派给缮竹做护卫的,此事虽然暂时无人追究,终究是悬在源旃一头上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罢了。

次日,洵都出了一件轰动全城的事。

天下第一刀安埴,光天化日之下,为罪人穆秉仁收尸。

这安埴是阳林安氏的远支,年少慕侠,急公好义,得罪了人,遁走他乡,反倒混出个“天下第一刀”的名声。后来,阳林安氏想招揽他,他却不肯,反而将来人一番羞辱,为此大大得罪了阳林安氏。据说阳林安氏派了诸多刺客,不但未能伤了安埴一根毫毛,反倒折损了不少好手,只好自认倒霉。

安埴仇家很多,朋友不少,想杀他扬名立万的不知有多少人,只是他自从成名之后,行踪缥缈,只有他找别人的,没有人能找到他。

而今,这安埴竟然大摇大摆地入了洵都,光明正大地收拾了罪人穆秉仁的尸身,沿着大街慢慢地出了城。

这穆秉仁是恶名昭彰的成顺谦狗腿子,他又是怎么跟安埴扯上关系的?

原来当年安埴离开洵都遁走他乡时,留下了病弱的老母亲,老人家无依无靠,流落到街头要饭,将死之际,却遇到了穆秉仁的母亲。穆老夫人大发善心,不但救活了安埴之母,还将人留在府中养老。几年前,安埴之母去世,后事是穆氏操办的,为了丧事上更体面,穆老夫人又让儿子穆秉仁以义子身份出席,不可谓不用心。

有人说穆老夫人是为了笼络安埴才这么做的,也有人说穆老夫人是因为向什么人求了什么挂,才有如此举动,反正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穆氏于安埴有恩。

既然有恩,那就得报恩,否则就不是安埴了。坊间传言,穆秉仁曾招揽安埴,同样遭到拒绝。而今,穆秉仁以罪人之身,受斩首之刑,当暴尸三日,任何人不得为其收尸。

安埴不但要为穆秉仁收尸,还要为穆秉仁办身后事,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言明情由,并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官军虽然围着他,但也是眼睁睁看着,一大群人就跟在后面看热闹。

六家商议着,安埴此举有情有义,若是官军不出手,未免失之怯懦,若是出手,却又惹人非议,不若以江湖人的方式解决,派一高手与之对战,杀了安埴,此事便了了。

于是,六家先后派了三名顶尖高手,一个在城中被安埴砍了脑袋,一个在城门口被安埴废了双手,还有一个在城外吓的连刀都拿不动,眼睁睁看着他过去了。

六家皆恼,有人说,此时人多自然不便下手,到了人少的地方,安埴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到时候万箭齐发,不怕他不死。这话被人驳了回去,真到了这地步,六家的脸也丢尽了。

这时候,也不知是何人说起殿前侍从武官,“这些人一向说自己是高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为何不站出来?”

“我听说侍从武官里有个源旃一,当日在崇宁门一战成名,南山秋猎时以一敌四,也是个使刀的,不如就派她去,倒让我们瞧瞧,这天下第一刀,花落谁家!”

于是,源旃一便得了这个差事。

缮竹一听,便知这是生死之战,败了唯有一死,胜了也是麻烦不断,可大祭司亲自进宫来请,也由不得她不同意。

源旃一出宫之后,缮竹想来想去,总是放心不下,于是吩咐宫人备车,全副仪仗出了宫。

待源旃一追上安埴,安埴已经在洵都城外一片空地上办起来法事,篝火燃烧着,几个不怕死的巫师正为穆秉仁及其家族引魂。

看样子,他也知道此行必死无疑,于是大大方方地等人来战。

此时,四下乌泱泱围满了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爬到树上的,年幼的孩子骑在父亲肩膀上,达官贵人的马车排了一辆又一辆,家仆们一边维持秩序,一边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了什么。

这场热闹,洵都城里能来的,都来了。

源旃一从人群走向安埴,立刻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啊。”

“我知道我知道,源旃一,崇宁门五杀——”

“是嘛?”

“她要挑战安埴?”

“可不是嘛?不然上去干嘛?”

“不是吧?男女体力相差极大,这么一个女娃子,打得过那么大个汉子?”

“人家比的是刀法,又不是蛮力。”

“挥刀不用力气?”

……

花了心血才练就的敏锐听力,如今听见的全是这些看热闹的议论,源旃一不胜其烦,她大步走向安埴,在距离目标三丈远的地方驻足站立。

并没有要她等太久,安埴当时就转过身,四目相对,都在打量对方。

从源旃一的角度看,安埴外观上是一个落拓的中年男人,眉宇之间是掩饰不住的傲气,想来他这“天下第一刀”的名头,不是吹出来的。

安埴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不是深宅内院里出来的,倒像是哪个山上的猎人,眸子里清澈如水,偶尔闪过野兽般的精光。

安埴当即判断,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一个经历过变故吃尽苦头的人,一个或许跟他很像的人。

来洵都之前,有人告诉他,偌大洵都,也就是那个名唤源旃一的殿前侍从武官值得高看一眼,因为只有她能接住安埴的刀。

那人还说,源旃一的刀法很简单,就是一个字:快。

只要你比她慢,你就会死。

男人和女人在体力上相差极大,如果要拼消耗,源旃之绝对拼不过安埴,所以不妨打消耗战。

安埴嗤之以鼻。

笑话,他是天下第一刀安埴,要跟一个年轻女孩子拼耐力吗?

一刀,只要全力以赴的一刀,就会有结果。

安埴并不打算拖延时间,他甚至有点失望。

他的失望落在源旃一眼中,便是嘲讽。

源旃一并没有跟人正经比试的经验,也不知安埴有没有跟她比试的打算,所以她在等安埴。

等他说话,或者等他出手。

周围所有的噪声,对源旃一而言,都已经排除在外。

“源侍从,我们一招定胜负,怎么样?”

安埴终于开口了,这是他对源旃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源旃一点点头。

长刀在手,源旃一心中只有目标,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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