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旃一很是不解,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毛病:她若是没有看过某春宫图,又怎么知道该春宫图的笔法?
这总是师父锻炼她脸皮的好意,但是在旁人看来,却未必如此,源旃一难得面上发热,好在宣延韬并未多问,将这个话题含糊过去。
见了人,得了画,源旃一便不肯多留,于是向宣延韬道谢,毫不客气地告辞了。
宣延韬本以为这次能混上一顿饭的,谁知尧宁君只是道谢,连句“改日”什么的话都没有,不由好笑。
源旃一离了弦安街,眼看着时候还早,便顺路回了尧宁君府。
这尧宁君府在荣源街六巷,四进院落,有个小花园,对于一般封君而言,也够住了。何况这荣源街不是寻常地方,这里是离昭明神宫最近的民房,又是当年洵都初建时的地方,住的都是荣氏源氏后人,不少显赫家族的祖宅都在这一带,这是缮竹特意为源旃一要来的。
自从洵都城外与安埴一战,源旃一便是洵都乃至于整个神国都有名的人物,即便是走在大街上也会被人认出来,所以后来常常坐马车,甚少骑马出行。
马车在尧宁君府外边停下来,源旃一下了马车,因为她不常回来,管家得了消息,立刻带着府里的下人出来迎接。
源旃一瞧着跪了一地的人,当初父亲还在时,她家里也不过如此,现在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要什么热闹也是没有了。
“准备热水,晚膳,晚些时候我要进宫。”
管家连忙安排人去做事,然后禀报了一些府里的事,不外乎什么时候来了什么客人、如何挡驾;什么人送来什么礼物,收没收,如何回礼;底下人某某犯了什么错,如何处罚的等等。
源旃一淡淡地听着,随口吩咐几句,她对于治家并没有太多经验,想起来也是直接了当地解决问题,尧宁君府到现在为止也算太平。
至于那些来访的客人,她因为常在宫里,至今未见一人。礼物倒是收了一些,都是“区区薄礼”,门房做了登记,到时候还个人情罢了。
今日回来,不过是顺路看看,歇一歇的意思,也不打算正经见客,可那不速之客偏偏就来了。
来的人是康凤吟,门房不敢怠慢,急忙进来通报。
源旃一正在用晚膳,饭还没吃几口,闻言犹豫了片刻。
她并不想见康凤吟,可今天康凤吟来的实在是太巧了,简直就像是尾随而来的,想必是有许多话要说。
源旃一心里着实怨恨康凤吟,此刻便想晾一晾她,待吃完饭再见,于是这么吩咐下去。
门房应声而去,源旃一重新拿起筷子,桌上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此时却突然没了胃口,只好再次放下筷子。
人心里藏着事,吃饭也没胃口。
源旃一终于还是见了康凤吟,这是她回洵都以来,二人头一回正经见面。
康凤吟不过四十岁出头的年纪,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容光焕发,倒不像过的不好的样子。之前康元亨还说康凤吟熬白了几根头发,这次源旃一也仔细看了,白头发的的确确没有,那满头的青丝,论根数一数,绝对比她源旃一的头发多。
“源旃一拜见康夫人。”
康凤吟是已经自立门户的人,源旃一便不肯称一声“母亲”,她又担心自己嘴笨,说不过这见多识广的女人,于是便如此说道。
此言一出,源旃一发现自己想不起从前那位母亲的面容,满心都是眼前的康夫人,不料这记忆衰退如此之快。
康凤吟明显一愣,但她那反应,明显又像是意料之中,于是轻轻一叹,竟然行起了大礼,口中道:“民女康凤吟,拜见尧宁君。”
这里多说一句,康凤吟自立门户之后,靠着康氏一族的接济过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在康氏的帮助之下,经营着几家铺子度日,并不曾做官。康凡萱和康元亨姐弟仍与勋旧往来,靠的是康氏一族的面子。
这回轮到源旃一愣住了,康凤吟的话刺的她又痛又恨。痛意无从说起,只是痛彻心扉,手脚皆凉,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恨的是康凤吟竟然比她还狠,这话说的何其漂亮!若是旁人在场,又该如何看待她源旃一?
她又恨极了自己,这没来由的怜悯之心,算什么!
瞬息之间,思绪万千,源旃一的双手双脚已经不受控制,自行走了过去,将康凤吟扶起来。
康凤吟倒没有继续跪着,顺势便起来了。
“您何必这样?”源旃一愤愤道,“这点血脉亲情,你不认,我不认,旁人未必不认。”
源旃一顿了顿,瞧了一眼康凤吟,见对方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火气直上心头,“您老人家驾临寒舍,有何要事?”
听说清算成顺谦余党的过程中,康凤吟的母家颇受牵连,不过当初便没有因此来求源旃一,此刻尘埃落定,自然不会是为了此事。
源旃一稍稍心安,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康凤吟似乎很为难,许久才道:“这点母女情分,你不肯认,我也知道。我是自作自受,当初保了能保的人,独独委屈了你。”
说到这里,康凤吟便用帕子抹了眼泪,源旃一就那么看着,这话迟早得说的,今天就让康凤吟说个痛快,以后彼此心安理得,各做各的事情罢了。
“元亨听了你的事,很是崇拜,说将来也要做殿前侍从武官,像他长姐一般威风。我跟他说,不要淘气,尤其是不要给他的长姐惹麻烦。去年秋猎,元亨终于见了你,回来却是闷闷不乐,我问他,他也不肯说,是问了旁人才知道情由。”
说到这里,康凤吟重重地看了源旃一一眼。
源旃一这边怒火又窜了起来,她本来已经做好打算听一场苦情戏,不料这康凤吟竟然是来兴师问罪的,为的还是那不成器的小子,险些就要开口赶人,后来好歹忍住了。
不管康凤吟说什么,今天都不能发火,也不能失态,就看康凤吟怎么说,权当是长见识了。
源旃一是如此告诫自己。
“那孩子胆小,身子又弱,长辈一向宠着,难免娇贵。便是他得罪了你,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你有什么怨,有什么气,只管来找我,我已活了四十几年,活够了,也好去见你的父亲,向他赔罪,只是不要牵连你的弟弟妹妹,我想你父亲在天有灵,也是同意的。”
“之前大赦罪人,名单里有你,我满心欢喜地派人去接,不曾想连个人影也没见到。后来听说你做了殿前侍从武官,着实为你高兴,只是你公务繁忙,一直见不到人。后来,罪人成顺谦谋反,你外祖家着实受到牵连,我想着你也是成家六公子提拔的,彼此都要避嫌才好,所以也不敢相见。如今好了,你手刃安埴,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刀,又有了爵位封赏,自然前途无量,我们也不敢靠你,免得污了你的前程。”
“只是有一件,你到底是我生的,血脉斩不断,就算你不愿意见我,我也希望你好好的。我今日来见你,的的确确是有一件事,这事旁人说的难听,我说了你也难免生气,但这话我还是要说。”
源旃一听她絮絮叨叨许久,如今才仿佛进入正题,未免多了一丝期待。
只听康凤吟继续说:“虽说人心不古,洵都城里千奇百怪的事多了去,可到底是传承数千年的勋旧,不能不顾及名声。你又是个女孩子,尚未婚嫁,又在主上身边侍奉,一言一行尤其重要,不能不慎重。”
源旃一见她说的郑重,也暗暗吃惊,心想自己果真做了什么不堪的事,以至于传到了康凤吟耳中?
她离开洵都好几年,对于某些事情,终究还是见识了少了,所以越发想知道康凤吟要说的究竟是何事。
“听人说,你今日去了弦安街,同行的还有伏砚宣氏的的宣延韬,可有此事?”
源旃一脑袋嗡地一声炸了,她去弦安街是今天下午的事,就算风月之地消息传的快,也不至于叫康凤吟连夜追了过来。再说了,这次回尧宁君府只是临时起意,这事情未免太巧合了些。
去弦安街是奉主上的命令,源旃一自然不便将此事说出来,所以只当自己去了弦安街一趟,那又如何?
就算同行的是宣延韬,又能怎么样?
洵都城里风流的事多了,何况这次并没有发生什么。
源旃一知道自己是气糊涂了,于是努力按捺住一颗躁动的心,偏要听听康凤吟是怎么说的。
眼看着源旃一反应极大,康凤吟知道此事不假,便缓缓道:“算起来,你今年也二十二了,也该好好考虑终身大事。你小时候没定过亲,离开洵都的时候年纪又小,刚回来的时候身份不便,如今倒是好了。这件事,我很想尽一尽绵薄之力,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吧。”
源旃一冷笑道:“不知康夫人看中了哪一家的公子,要是好的,您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倘若人家也是有女儿的,不如为您那个儿子谋划一番,总好过为了我算计,一点好处也没有。”
康凤吟道:“你是他们的长姐,自然是先办了你的婚事,你何必说这样的话?”
她作出一副很苦恼很无奈的样子。
“你如今孤身一人,身边没个长辈,这些事,我不操心,谁又肯认真为你着想?”
说来说去,倒惹上这个话题,源旃一觉得无话可说,又想绝了康凤吟的念头,于是才耐着性子说道:“很小的时候,我便打定主意要到庙里去,侍奉神明,终身不嫁,时过境迁,我虽然做了武官,心里终究想着这件事,总有一日会求了主上恩准,您就不用操这份心了。”
这话是源旃一在心中酝酿过的,确实有几分真心实意,所以说的格外坚决。
康凤吟知道说不动源旃一,且该说的话也说了,便回去了。
源旃一也不送她,自己一个人闷闷地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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