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康凤吟来这么一趟,源旃一心情很是复杂,本来是打算今晚仍然入宫面见主上,顺便复命,这一下子便改了主意。
出来时缮竹已经说过,不必急着当日复命,在城里转转也好,只是明日一定要进宫,所以源旃一此举也说的过去了。
在房间里闷了许久,源旃一睡意全无,便叫来管家,提着灯笼打开库房,随意捡阅赏赐之物。她也没个明确目标,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所以每一件都是随便看看,大约看了一半,翻出了一捆奏疏,却是她父亲源德承从前留下来的。
源旃一当即来了兴趣,也不看其他东西,叫管家收拾好,锁了库房的门,自己将那些奏疏捧回了房里,就着烛光翻阅。
是熟悉的笔迹,字里行间都透着源德承忧国忧民的样子。
神国现如今的制度,一些涉及重大问题的奏疏,会直接在长老院议事的时候讨论,又或者在大朝会时公开议论,总之甚少直接送到主上面前。
源旃一仔细瞧了,从规制上看,这些奏疏都是直接送到主上面前的,并未经过长老院的讨论,更别说拿到大朝会上说一说,而当时的主上又怎么会管这些事,所以自然是石沉大海,白费了许多笔墨。
可源德承的一片赤胆忠心,到死也没更改。
源旃一发现,源德承最关心的事,还是勋旧大肆扩建庄园的问题。源德承在奏疏中说,现如今,天下的地,六分在勋旧,三分在神庙,还有一分在百姓,而勋旧仍然不满足,继续蚕食百姓手中的土地,甚至侵吞庙产。老百姓没了土地,只好租地,成了佃农。
佃农不纳税,但是要向主家上缴地租,普遍是收成的六成,极少有交五成的,交七成的也不少。不愿做佃农的,或落草为寇,或流落四方,又有自愿卖身为奴以求活命的,总之十分凄惨。而余下的农民,赋税极重,逃离故乡的不少,甚至有主动带着土地投靠各地庄园的。
长此以往,国家收不上税,徭役也无人去做,亦无法维持强大的军队。而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庄园主,手上集聚大量财富,为了保护这些财富,他们已经不顾国家律令,竟然养了私兵。
据源德承的观察,洵都北边某县,一勋旧占据全县九成以上土地,手里的私兵足足三千人,这些人体格健壮,训练也是按照官军的方式,照他看来,寻常的官军还不如这支私兵呢。
源德承说,这些勋旧有了土地积聚财富,有了私兵保护庄园,修筑了坚固的院墙,在外面做官的,又都是他们的人。且拥有大量土地的勋旧世家,基本上不分家的,一个家族传承几代甚至十几代都在同一个地方,家主几乎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洵都的政令,到了地方上,没有那些人点头,犹如废纸一张,这些人与西州康氏的区别,只差一个名分罢了。
关于这一点,源旃一不由想起了伏砚宣氏。伏砚宣氏这样的勋旧,就是源德承所说的那种没有名分,但堪比西州康氏的地方豪族。这一类的地方豪族,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地方官到任之后,首先要去拜见他们,否则这官便做不下去。一些偏远些地区,如伏砚,便是直接由伏砚宣氏的家主担任城主,洵都是连地方官也不派过去了。
地方豪族虽然厉害,终究只是地头蛇,若是遇到厉害的,如六家之类的顶级勋旧,被人算计的也不在少数。前段时间还有一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六家在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趁机将手伸向地方,动了某地的豪族,由此牵连数家,简直是鸡犬不宁。
所以,很多地方豪族都会想办法到洵都谋个职位,寻求庇护。因为这些地方豪族多半是勋旧中的小姓,又或者是某大姓某家的旁支,本来在身份上就不占舆论优势,到了洵都也常常被人欺辱,所以也有些人渐渐心灰意冷,专心经营自己的一点地方,后者心早已脱离洵都,只要他们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动机,随时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西州康氏。
宣延韬现在做的,就是地方豪族主动加入洵都阵营。但是,伏砚宣氏的现任家主并没有亲自过来,且宣延韬本人也并非伏砚宣氏继承人,如此也就知道伏砚宣氏是何态度了。
源德承最担忧的是,这一切会导致亡国,山河动荡,流血漂橹,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没有比这更惨痛的景象了。
当然,有人认为这是危言耸听,比如成顺谦。
即便是明白的人又如何,宫庙之中,官府之内,尽是十八勋旧,便是寒门庶族,到了一定的位置,也想方设法同流合污,难道要这些人对着自己的利益动刀子?
源旃一从前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事,只是她重返洵都之后,见了许多的人和事,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应该的,如今又被源德承这份忧国之心打动,心思逐渐起了变化。
放下刀,再去神庙里待着,亦或者蜷缩在这尧宁君府里度日,都有那么一点不情愿。
好好的江山,她父亲愿意为之而死的江山,凭什么让那些人糟蹋了?
源旃一轻轻叹了口气,她是时候为自己考虑了。
缮竹不是甘心任人摆布的,权力之争终究会摆到台面上,源旃一不可能置身事外,就算她真能不管不顾,那下场未必比安埴好到哪里去。
源旃一还是打算站在缮竹这一边,一来名分在这边,理论上的权力来源也在这里,只要时机合适,并没有什么不可以;二来呢,此时投靠六家,可能不如置身事外呢,毕竟叛徒的下场,大家都知道的;第三呢,总是源旃一自己的私心,她同缮竹那点子交情,轻易也绕不过去。
六家并不是铁板一块,且六家之中家族利益远胜个人荣辱,这本来就是可以利用的一块。但是相对来说,外来的豪族似乎更有战斗力,比如宣延韬那样的,未必不是破局的机会。
这是个大致的方向。
源旃一个人的事也要考虑,在未婚女子中,她的年纪也不算小了,除非准备侍奉神明终身不嫁,否则确实该着急了。
(关于侍奉神明终身不嫁这件事,其实神庙中人基本是要成家立业的,不然巫族九姓是怎么繁衍生息的?只是当年大祭司裔昭被尊为“巫神”之后,巫神信仰遍地,因为巫神终身未婚,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说巫神庙里的巫师,不论男女,也要学着巫神不婚不嫁,这样才算虔诚。因为当时就有人效法,后来渐渐成了习惯,然而直到今天,巫神庙里的巫师大半还是有家室的,倒是供奉其他神明的庙里,不少孤独一生的巫师。)
既然决意参与政事,源旃一的婚事便不能草率,尤其不能成为负担。
神国的婚姻制度,男子娶妻,女子嫁人,或者男子入赘,女子招婿,都是讲明了以某一方为主的,生下来的孩子自然随那个人的姓氏。只是勋旧极其重视血脉传承,又因为是一夫一妻制,有没有孩子、有几个孩子都是不确定的事,所以就是要过继孩子也不容易,所以时常默认生下来的孩子可以根据需要,或者随母姓,或者随父姓。
因此,出现了另一种婚嫁方式:男不为娶,女不为嫁。这种情况下,各有家族宅第,生下来的孩子也是按照约定继承各自的家族,以保证血脉传承,最适合那种势均力敌的家族联姻。
源旃一想以尧宁君府自立门户,传承的是源德承的血脉,至于康凡萱、康元亨,既然已经改了姓,便不算是源氏一族的人,以后她也不会向二人寻求过继子女,否则那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想法固然是好的,可是她的新郎在哪里呢?
源旃一现在的身份,算是没根基的新贵,孤身一人,也没家族帮衬,肯同她联姻的,必定有所图谋,这一点她也不介意,只是不能互利互惠,终究不痛快,而要做到这一点,那可不只是眼光的问题。
这个问题想了头大,源旃一思绪乱飘,跳过了新郎的选择,直接到了婚宴上,到时候谁来主婚呢?康凤吟已经自立门户,可名义上仍然是她的母亲,这点血脉亲情可没在外人面前彻底斩断。只要康凤吟插手,那就不是轻易能过去的。
康凤吟来了,她背后的康氏一族也得来吧,既然这样,源旃一的父亲还有些亲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这些人要不要请?
这晚上源旃一想了许多事,当她想到婚后生几个孩子,孩子跟随姓,取什么名字的时候,不知怎的伸了手出去,被那蜡烛滴下来的蜡烫了一下,痛彻心扉,当即反应过来。
想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明天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源旃一终于放弃幻想,往床上一躺,一夜无梦。
次日,她早早起床梳洗,带了那张画进宫,见了缮竹,大致说明情况,然后献上画。
缮竹略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倒是对源旃一与宣延韬同游弦安街一事很感兴趣,免不了多问几句。
源旃一察言观色,觉得缮竹是对未婚夫不满,所以才故意转移了话题。也是,换作是她,也不会想着和桓九郎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二人说了没几句,殿外来了人,模样很是着急,源旃一便寻了个机会,出去与那人说了几句话,回来时面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
缮竹还沉浸在调侃源旃一的快乐之中,对于突然冷淡的气氛略有不满。
“洵都尹来报,今晨,桓九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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