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里，缮竹才细细打量源旃一，数月不见，也不知源旃一禁足期间都经历了什么，竟然敛了杀气，显出一份难得的平和。
从源旃一这个角度看，缮竹这段时间大约是食不知味寝不安席，所以整个人瘦了许多，年纪轻轻的，眉眼之间，已有倦怠之色。
眼下人都在外边，缮竹这时候要见源旃一，想必已经受够了，决心也是有的，六家既然没有阻拦，除了无暇顾及此事，大约也还有些别的意思。
源旃一这段时间可没偷懒，她慢慢说：“罪人成顺谦死后，六家专权，大事小事都是按照他们的意思办，结果是乱上加乱，洵都不得太平，地方上又闹起来，一个不小心，便是土崩瓦解之势。如此无能无用，可见他们的气数到头了。”
她说的很平静，缮竹聚精神会听着。
“姐姐，有什么好办法？”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所谓六家，不过是因为利益联合，对外假装一致，内里纷争不断。立国之初，主上乾纲独断，神族、十八勋旧俯首听命而已，大祭司裔昭摄政之时，剪除异己，屠戮神族勋旧，颁布神族不得干政之令，千百年不能更改。此后，神族束手，主上孤立，大权旁落，十八勋旧争权，才有了什么六家。便是这六家，也不是最初的六家。”
史书上明文记载的事，缮竹也是知道的，可同样的事，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会有不同的效果，源旃一不怕得罪巫神在天之灵，巫神要怪罪，也得等她源旃一过了这一辈子。
“十八勋旧，就是十八个姓氏，每一姓氏都有主脉旁支，有的主脉没落了，靠着旁支支撑，有的主脉仍然强势，千百年不变。可如今掌权的，号称六家，便只有六家，旁人想要跻身六家之列，就要凭本事挤掉原来的，取而代之方可。臣女以为这其中，大有可为。”
缮竹当然知道这借力打力的事，可她是高高在上的主上，信任谁，利用谁，疏远谁，都不仅仅是一人一家的生死荣辱，而是涉及千千万万人。所以，若是她亲自做某些事，反而很难达到想要的结果。
“这次的事，我也觉得大有可为，姐姐不妨仔细说说。”
这便是缮竹的决心了。试问，谁又能甘心身居高位，却任人摆布？权力不是用来分享的，见过了权力，就想将它完全掌握在手中。
源旃一便将自己这段时间的考量一一说了。
现在的六家，是洵都荣氏、翊武桓氏、定远宣氏、南山源氏、阳林安氏、至和堂裔氏，这六家内部也是有等级的。
最尊贵的自然是洵都荣氏，洵都荣氏是巫族九姓之首，立国以来一直保持着这个地位，实属不易。这洵都荣氏也就是荣氏一族的主脉，前面的几百年里，洵都荣氏家主和继承人常常与在位的主上联姻，后来因为风险太大，再加上主上逐渐被架空，洵都荣氏便放弃这种联姻方式，改为旁观。
历史上，洵都荣氏当家的眼睛通常十分刁毒，在审时度势方面甚少出错，处事也是相当谨慎，很多小家族都是愿意跟随洵都荣氏的选择，因此极具号召力。
现在的洵都荣氏家主是现任大祭司荣靖瑜，她是在前任家主的支持下，以长女身份继承的家主之位，这个过程中得罪不少人。
源旃一认为，所谓的审时度势，不过墙头草罢了，只要有所谓大势，洵都荣氏一定是顺着走的，所以不用担心这一家，只要稍微笼络，借他们的名头安抚人心罢了。
翊武桓氏也是桓氏主脉，号称十八勋旧之中、士族九姓第一，这家的经历坎坷许多，曾经险些灭族，后来是初代翊武公桓启以军功起家，这才振兴。自桓启之后，翊武桓氏几乎都是神国军权的掌控者，是必须争取的家族。
现任翊武公桓戴，是掌握兵权的大将军，坮州成氏叛乱，他已经焦头烂额。上次他说代表六家要逼死源旃一，行事不得缮竹喜欢。
因此，源旃一认为，对翊武桓氏的笼络，应该放在翊武桓氏的继承人桓希身上。桓希之前出兵征讨西州康氏，做人家的阶下囚，险些丧命，他的继承人位置有所动摇，继续外力的支持，最好是能有军功。
定远宣氏也是以军功起家的，不过他们是宣氏旁支，祖上以功封定远侯，由此自立门户。这一家的历史不算悠久，军权方面又有翊武桓氏的压制，只能算是六家之中的二流家族，前段时间兵败身亡的征东将军便出自他们家。
源旃一认为，定远宣氏应该让出六家的位置，否则，不但是外姓不服，便是同姓之列，伏砚宣氏也是很有意见的。
“伏砚宣氏虽然是地方豪族，但是那个宣延韬，却是靠着军功起家，如今正是缺这样的人，该好好用一用。”
缮竹听到宣延韬的名字，想起那个身材高大的武将，又想起源旃一曾经同宣延韬一起逛了弦安街，不由一乐。
与定远宣氏处境相同的，是阳林安氏，阳林安氏也是旁支出身，祖上因为筹措粮草的事立了军功，一点一点从地方挤进洵都，逐渐掌控了军备采买、国家财赋等要害。这一家人素来跋扈，此次坮州成氏之乱，多少可以算到他们头上。
源旃一认为，阳林安氏手上油水多，势力也大，仇敌更多，有的是人愿意撕下这块肉，是可以用来立威的。
余下的两家，都出自巫族九姓，一向低调。
南山源氏是源氏主脉迁到南山的一支，因为主脉覆灭，当时的主上施恩，命南山源氏承继源氏主脉，也就入了六家之列。
这南山源氏是很值得说一说的。
现任南山源氏家主源钧和，是什桐神庙的祭司，什桐神庙是八庙之一，地位超然，他说的话，便是大祭司也不敢轻易驳斥。只是什桐神庙在洵都城外，源钧和身为祭司，除了大朝会和重要典礼，一般都不入城。
源钧和娶的妻子是奉恩君玟琁，奉恩君是神族，距离至尊之位不过一步之遥，一向以贤能著称。这奉恩君下嫁南山源氏之后，仍然以神族身份参与宫庙之事，可以说是神族与十八勋旧联系的纽带，当今主上继位之后，这位大人更是以神族尊长自居，地位崇高。
外界都说源钧和与奉恩君极为恩爱，遗憾的是二人仅仅只有一个孩子，名叫源怀昇。源大小姐名字里的“昇”，本作“笙”，是奉恩君执意要改了去，意思是要继承南山源氏的血脉。
尽管奉恩君明说是下嫁源氏，当年很多人还是动了心思，希望源大小姐随了母族的姓，做了神族，便可去争夺那至尊之位。因为源大小姐是独生女，如无意外，是一定要继承南山源氏家主之位，如此一来，便要绝了许多人的指望。
身居高位的人，一味躲避未必会有好的下场，源钧和夫妇打定主意，一定要独生女继承家业，以南山源氏家主身份自立于世，那么，这就得排除万难。
“奉恩君是神族，观其言行，终究还是心向主上，她如今又是有求于人，想来是一定愿意为主上效力。”
人都是有私心的，源旃一认为可以拿住这一点私心，从而拿住南山源氏。
至和堂裔氏倒没什么特别的，这一家是神族赐了外姓，也算作勋旧，家主是巫神庙祭司，素日里低调的很。
把六家的情况大致分析一遍，源旃一认为应该以坮州成氏叛乱为突破口，借派兵出征一事，逼着六家表态。
“平定西州康氏之乱，宣延韬所得不多，这次坮州成氏之乱，一定会出现一个强势的军功派，足以动摇现有秩序，主上只需要借力打力，稍微扶持便好。”
缮竹听着很心动，“名分在，大义在，这些人再怎么猖狂，还是要借一个名分。”
名分，确实是源旃一愿意追随缮竹的原因。六家再专权又怎么样，占据了名分的缮竹，才是理所当然的最高掌权者，她要拿回权力，是名正言顺的事，自然有号召力。
神国历史上的辉煌给后人留下深刻印象，某些东西已经刻在骨血里，只要有肯做，便能将那些东西一一唤醒。
缮竹要留源旃一在宫里，这会子倒是没人说什么。
过了几日，奉恩君入宫请安，她这次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上了独生女儿源怀昇。
缮竹与源旃一相谈甚欢，听说奉恩君要来，便让源旃一躲到屏风后面去，也好听一听人家说什么。
奉恩君带着女儿规规矩矩地请了安，说了些礼仪上的话，然后慢慢扯开话题。
“这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总想着舒舒服服过日子，也学学人家如何养老，可如今这世道，想要休息是不能的。”
“姑姑请宽心，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论辈分，奉恩君是缮竹的姑姑，日常请安之后，二人常常坐下话家常，彼此暂时放下外边的身份，做一做自家人模样，缮竹也喜欢称她一声“姑姑”。
“主上说的是，眼下有件事，臣女想求一个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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