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成述也知道自己手下的人不顶用,所以当初并没有一鼓作气南下洵都,而是守在坮州,作出一副声势浩大的模样,结果还没坚持几个月,内乱已经频频发生。
官军刚刚进入叛军的地界,那些投降坮州成氏的地方,几乎没有进行任何抵抗,争先恐后地开城投降,拿出金银财宝粮食酒肉犒劳官军,生怕比人慢了一步。只有那些由坮州成氏子弟坐镇的地方,稍微做了抵抗,不过数日便弃城而去。
桓希率领的大军才到坮州城下,叛军占领的其他地方都已近归附,坮州成了一座孤城。坮州城墙修的又高又厚,城中有粮库武库,百姓也不少,死守一段时间不成问题。如果强行攻城,官军必然损失惨重,于是桓希派人去劝降,大意是虽然成述未必能活,但坮州成氏一族仍旧可以保全,如若不然,城破之时,世上再无坮州成氏。
成述得了劝降书,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答应,只是出了一封诉苦的信,信上详细说了坮州成氏如何如何艰难地发展成为一方豪族,又如何如何被逼无奈,被迫举兵自保,他表示深知自己得罪了众多勋旧,尤其是阳林安氏,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为了保全家族,他是愿意做任何事,只是需要一个洵都的承诺。
成述同时威胁说,如果洵都那边不肯承诺保全他的家族,那么他就只有与这坮州城共存亡,定要战至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桓希思量再三,又与诸将商议,大家虽然是来立功的,到现在为止还没正经出战呢,若是洵都就这么答应了成述,那这次的军功就大打折扣了。
宣延韬说:“坮州未下,这些重新归附的地方,也是降而不服,一旦官军败北,只怕是更难办。”
坮州城,是一定要拿下的,成述的条件,要如何处置呢?
桓希将目光投向尧宁君源旃一,源旃一跟随大军出征,军中事务虽耳闻却从不表态,他倒是很想知道这位的意思。
也许就是主上的意思。
主将不说话,众将纷纷跟随主将的目光,有人满腹狐疑,有人满怀期待,总之是要听听源旃一是怎么说的。
源旃一虽然身在军中,却并未身着戎装,仍旧穿着自己的衣服,立在一众武将中间,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不过,由于她是主上派来的,又名声在外,谁也不敢看轻她。
“军务的事,我不大明白。”这是源旃一说的第一句话,不少人已经面露失望,以为她又要躲在一旁,接下来她却说:“我只知道一件,杀人偿命,坮州成氏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就凭成述一条命,一笔勾销,就这么容易?”
源旃一环顾众人,面色坦然,“事情起因确实是阳林安氏欺人太甚,可坮州成氏是怎么做的?他们的确派人到了洵都,可这人也不去长老院,而是私底下买通权贵家奴,想要走门路,结果门路走不了,恼羞成怒,反而探听洵都消息,回去添油加醋告知成述,这成述便因此动了动了大逆之心,起兵作乱。”
“坮州城防坚固,纵然守将疏忽,也不是区区几千家奴就能攻下的。成述却做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有准备,不过等一个机会罢了,可谓狼子野心,饶恕不得。而成述振臂一呼,坮州成氏无论男女老幼,竟然无一人出来劝阻,反而纷纷呼应,生怕晚了一步,可见是死心塌地跟了成述,算不得无辜。”
“桓将军之所以劝降,无非是因为攻城太难,担心士卒死伤太多。可大军出征至今,耗费人力物力,搬空了国库,诸位将军却未立尺寸之功,如此草草收场,回了洵都,只怕要被那些人追究过失,处境悲惨。”
源旃一说的是实在话,众人听了,纷纷动了心思,却还是不敢说话。
“其实,成述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忘记了这天下做主的人是主上,却偏偏在洵都城里寻什么门路,以至于有冤无处诉。如此,已经是大罪。待他起兵作乱,已是忘了自己勋旧的身份,忘了本分,死有余辜。诸位是奉神谕出征,当忠于主上,尽人事,讨伐叛军,诛杀逆贼才是。”
这一层意思与前面不同,却是强调主上的权威,这些将领基本上都是勋旧出身,深知其中利害,纷纷将目光投向桓希。
在这里,桓希代表翊武桓氏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六家。
桓希将众人的表现看在眼里,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于是他便起身,恭恭敬敬向尧宁君一拜,“多谢尧宁君指点,是桓希唐突了。”
说罢,他面向众人,朗声道:“劝降,是为了告诉成述,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而不是让他提条件。传令,准备攻城。”
众将领命。
宣延韬建议,集中兵力进攻南门,余下三门留着给城里的人逃命,最好是成述也跑了,这样便省却许多麻烦,桓希照做了。
攻城开始之后不久,探马来报,说是成述带着大队人马从北门出去了,从方向上看,是直奔成家堡去的。
成家堡历经坮州成氏数代人经营,修成了坚固的堡垒,堡中囤积着足以供数万人数年使用的粮食,修了许多水井,还有兵器及各类物件,关起门来就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且周围都是平地,河流离的远,若是有人想要引水淹了它,也是痴心妄想。
成述回了成家堡,那就是老虎回了老巢,还有一番争斗,决不能让他回去。桓希带兵继续攻城,宣延韬带人去追,追到成家堡外边,人家已经全副武装地做好防御了。
宣延韬只好先回来。
成述弃城而走之后,坮州城里的人很快就打开城门,迎接官军入内,这次的叛乱算是告一段落,只是首恶逍遥在外,流寇遍地,善后着实难做。
桓希拿下坮州,大功一件,可惜这功劳并不完美,并不能痛痛快快地庆祝。他一面写了捷报送去洵都,一边派兵遣将清剿流寇,成家堡的事交给宣延韬,他自己坐镇坮州。
源旃一在坮州城里待了几日,觉得无聊至极,她想要带一队人马去清剿流寇,桓希又不肯放她去。
桓希是意思是,尧宁君固然是天下第一刀,自保绰绰有余,可刀剑不长眼,尧宁君身份尊贵,实在不可以身犯险。倘若尧宁君受了一点伤,他实在是担待不起。
源旃一表示理解,然后就要求去宣延韬的军营,看看成家堡的情况。
那里虽然是战场,然而主动权在官军,成家堡里的人也不过是死守而已,并未主动出击,听起来还算安全,桓希也只好答应了。
结果,偏偏是那看起来安全的地方,却发生了极其凶险的事,桓希后来回忆起来,总是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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