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旃一到了宣延韬大营中,看见局势着实艰难,那成述硬生生守着成家堡,就是不出战。据可靠消息,如今还在成家堡里守着的,基本上都是坮州成氏最忠诚的那一部分人,这些人轻易不会投降。
大军出征,所到之处,拨乱反正,最后却留下这么一个钉子,总像是故意的刁难。既然成述这么有本事,当初怎么不就守着成家堡,几万大军都无可奈何的事,何况是区区阳林安氏?
可见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无甚道理。
宣延韬也不许源旃一到阵前去,他是怕成家堡里的人暗箭伤人,如今胜利在望,可不能让尧宁君有个万一。
源旃一待着实在无趣,闷闷地只好练习挥刀,好在不久便有了一个出去的机会。
那天,派出去巡逻的军卒来报,说附近的宣祠山上有不明身份的人往来,恐怕是流寇。因为这里离成家堡实在太近,附近有什么动静都必须重视,宣延韬本来打算派一队人马去看看,源旃一表示自己也想去看看。
“顶多不过是几个流寇而已,我去看看。”
源旃一说的真挚。
宣延韬想了想,这源旃一也是能杀人的,随军出征之后,几乎没动过刀子,想必是技痒了,且源旃一那日特意说了,大军出来就是要立功的,也不好叫人家空手回去,于是便答应了。
为保险起见,宣延韬特意拨给源旃一一百个骑兵,都是精锐,算好了路程,约定日落之前回来,否则他便要亲自带人去寻。
源旃一表示感谢,然后带着人出发。
因为她是名动天下的第一刀,一言不合便要杀人的,这些军卒也有所耳闻,并不敢把她当做娇滴滴的勋旧家姑娘看待,倒比在自家将军面前还要恭敬些。
这时节,天气寒冷,一片荒芜,周遭又经历战乱,走了很远都没有看见一个人,直到宣祠山脚下,才隐隐看见山上有几个人。
这宣祠山说是座山,却并不是源旃一在南边见过的崇山峻岭,而是一座几十丈高的土丘,孤零零地立在平地上。山上倒也有树木杂草,只是树叶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杂草枯黄,无精打采地伏在地上,倒是流露出一些人为的痕迹。
这山也不算太陡,源旃一骑着马,带着人往山上走,刚才那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见了人立刻躲了起来,说不定是什么漏网之鱼。
这山虽不大,若要搜山,这一百名骑兵也不够,分散了若是遇到危险,只怕难以应付,源旃一自己有主意,所有人一起走,就算是遇到几十个流寇,也未必敢到明目张胆地冲上来。
到了那几个人消失的地方,大家在附近搜索一番,并未瞧见半个人影,倒是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看上去是人工修的,能同时容纳好几个人并行。人站在山洞外边,能看见里面大致情况,只是山洞太长,极尽目力,也看不到尽头。
“这种山洞我见过,大多是百姓为了躲避战乱修建,小的能藏几十个人,像这种,估计能藏几百人。”
一个中年军卒如是说道。
“刚才那几个人,可不像是百姓。”另一个军卒如是说道。
源旃一听了这番议论,再加上刚才所见,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于是表示要亲自进去看看。
“大人身份尊贵,这点小事还是让小人代劳吧。”
几个军卒主动请缨,源旃一觉得人数太少,于是指派了十个人,因为洞里黑,现做了火把带进去。
源旃一叮嘱他们,“情况不对,立刻回来。”
余下的人在外面等着,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源旃一心中不安,执意要亲自进去看看。这山洞虽然宽阔,这么多人进去终究不好,于是留了一半的人在外边。
十几根火把照的山洞里极其明亮,众人这才发现,进了山洞之后不久便遇到拐弯,这拐弯处设计的极其精妙,在洞外看,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并不知还有这个玄机。
拐过去之后,仍是一模一样的山洞,只是前后皆不见天日,唯有靠着火把照明,亏的人多壮胆,否则一定是要害怕的。
这一段路极其平静,不一会儿又遇到同样的情况,只是这一转过去,源旃一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是血腥味。
凭直觉,源旃一认为前面进去的十个军卒已经没了,如今内里不知是何情况,贸然后撤,只怕是会动摇军心,好在外面还有一半的人,寻常人可奈何不了他们。
于是,源旃一决定继续往前。
这山洞修的极其有规律,大约走了同样的距离,再次遇到拐弯处,这次的血腥味要浓烈许多,不少军卒都嗅到了。
“官军在此,洞里面是什么人?”
在源旃一的示意下,一个军卒高声说道。
回应他的,是杀人的暗箭。这些军卒都是骑兵,随身带的兵器里并没有盾牌这一类,面对暗箭时只能挥刀去挡,再加上这山洞里难以施展,一下子便倒了好几个。
暗箭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黑衣人,人人都拿着刀,冲上来便砍。源旃一被身边的军卒牢牢裹挟护住,在摇曳的火光中不断后撤,连刀都没□□。
好容易重见天日,外面却是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军卒倒在地上,像是经历过一场大战,仍旧站立的,是一群看起来训练有数的精壮汉子,为首一个,倒是源旃一认识的。
成继信。
坮州成氏。
洵都因为刺客引起的混乱,坮州成氏起兵,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还不够明白吗?
但是,为什么成继信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来,他可是的通缉犯啊。
源旃一心中有无数疑问,此刻却不是解答的好时机,她身边所剩之人不多,山洞里面的黑衣人全数出来,不过十来个而已。
为避免遭遇两头夹击的窘境,终于腾出手来的源旃一提刀杀进黑衣人里,手起刀落,在极短的时间里解决了这些人。
还站着的军卒看的目瞪口呆,这是大概是他们头一回真正见到源旃一出手。
在外人看来,源旃一确实很轻松,只有她本人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她十几岁才开始习武,与兽群搏命其实也是急于求成的表现,因此着重注意“速度”二字,主要速度够快,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反正在她最初的设想中,也是准备先接近成顺谦,再下杀手报仇的。
因为这点算计,源旃一的确练出了野兽般的速度和直觉,行为上更接近一个刺客,她为此牺牲了一些东西,这是不得已的事,且没有时间弥补。
就刚才那一下,源旃一明显感觉她支撑不了多久,那种潜在的、力不从心的感觉,十分难受。
而成继信这个人,似乎已经看出了什么。
“好就不见,尧宁君。”成继信露出毒蛇一般的笑,“见到我这个逃犯,想不想抓活的?”
这个人就是成继信?余下的军卒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源旃一悄悄对比了双方的实力,她身边只有不到二十个军卒能够一战,而成继信身边,不下百人,且看模样,是她曾经见过的那种死士,若是一对一,战斗力绝对不在这些军卒之下。
要命的是,成继信带来的人已经占据有利位置,那些手持劲弩的死士,随时可能给官军这一方致命一击。
如果他们刚才出手,山洞里应该不会有活口,但是他们非但没有出手,反而眼睁睁地看着源旃一灭了山洞里的黑衣人,如今又是引而不发。
成继信,你到底想干什么?
源旃一想不明白,杀人是很简单的事,对成继信这样的人来说,还有什么能约束他?还有什么能令他忌惮不已?
答案,当然是要成继信亲口说出来。
“我来介绍一下,大家眼前这位便是尧宁君源旃一,崇宁门初露锋芒,篝火夜宴以一敌四,洵都城外一刀杀了安埴,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刀。有人可能会怪我胡说八道,所以,刚才那一下看到了吧,野兽一样的反应,那样的刀,名不虚传。”
成继信大声说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咱们练刀的,就是要做天下第一刀,如今她就在眼前,大家说怎么办——”
他身后的死士齐声道:“杀了她。”
这声音压的极低,像极了来自地狱的召唤。
源旃一听的头皮发麻,她觉得成继信不会做这么简单的事,于是道:“想杀我,来吧。”
她冷冷地摆开架势,余下的军卒同样作出战斗姿态。
成继信大笑,他手下的人根本就没动,只听他接着说:“只要我一声令下,天下第一刀也好,神国的精锐也罢,都得死在这里。不过,我有个更好的玩法。”
他的目光落在源旃一身上,像毒蛇吐着信子,得意又冷酷,他说:“天下第一刀,自然是要接受天下刀客的挑战,我的人,和你,一对一,你的人,不准动。”
那些军卒急了,怎么能看着尧宁君去送死呢?有人骂了一句,一只脚才迈出去,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短箭便直直地插进他的心口。
“都别动!”源旃一直接向那些军卒下令,“我既然得了这个虚名,自然要是担些责任的。”
她决意接受成继信的提议。
如果拒绝,她可能会死,也可能活着,但是那些剩下的军卒,必死无疑。
接受的话,还能拖延一点时间。
只要宣延韬能够按照约定做,那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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