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路过一个小镇,马车停在外边,一名死士下车买食物,一大包送进马车里,成继信亲自分配食物。这么折腾下来,源旃一也饿了,再加上一直处在监视下,反而坦荡许多,所以并未曾怀疑食物有问题,结果就这么倒了。
上下眼皮打架,身体不受控制,世界陷入黑暗之前,源旃一看到了成继信那得意的笑脸,以及侍女石林脸上,一闪而过的嘲讽。
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能见到地下的父亲了,当然,前提是父亲没有急着去投胎,仍然在地府里等着她呢。
事实证明,成继信的确是个疯子,源旃一看不透这个人。
因为源旃一醒来之后,没有看见阴深深的地府,甚至没有看见任何骇人的东西,她看到的是帐篷的顶部,侍女石林在一旁站着,怀着捧着源旃一的佩刀。
看见源旃一醒了,侍女石林一眼不发地起身走到外面出,仍然抱着源旃一的佩刀。
源旃一冷静了片刻,自我观察一番,确定没有收到伤害,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她口干舌燥,慢慢地下了地,走到桌子旁,倒了一碗水,慢慢地喝了。
源旃一喝完了水,成继信刚好从外边进来,侍女石林跟在后边,一手拿刀,一手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雪白兔子。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不是说要跟我过日子吗?”成继信笑嘻嘻的,接过侍女石林手里的兔子,送到源旃一面前,“刚抓的,草原上的兔子,喜不喜欢?”
“草原?”源旃一的重点落在那两个字上面,“这是哪儿?”
“塞外,草原,无主之地,洵都的手的再长,也到不了这里。”成继信瞧着源旃一似乎不大相信,于是说:“不信,你出去看看啊。”
源旃一当即便站起来,头还是有点晕,她稳住身形,调整呼吸,确定没问题了,这才大步向外走去。
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隐约可见的远方雪山,源旃一就置身其间,周围是大大小小几十个帐篷,来往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稍远一点的地方,可以看见马群羊群。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对于源旃一来说,只是书上描绘的场景,最多只在梦里见过,如今却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不由愣住了。
成继信慢慢踱到源旃一身后,“说起隐居,洵都城里的人啊,大多是到人迹罕至的山里,没有人会到这种地方。我头一回来,就喜欢上这里,想着日后要是能在这边养老,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这是源旃一从未来过的地方,她很快就明白成继信给她下药的用意。在这样的地方,地广人稀,就算能从成继信身边离开,也未必能找到回去的路,所以源旃一必须接受成继信的安排,哪怕只是暂时的。
就算要偷一匹马溜走,那也是要点本事的。
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源旃一转身面向成继信,“你早有准备?”
成继信道:“狡兔三窟嘛,多做点准备总是好的,谁知道能不能用得上呢。哎,这兔子你喜不喜欢?我听说女人都喜欢这些长毛的东西。”
源旃一忍不住皱眉,这成继信在洵都时,常混迹勾栏瓦肆,那是名声在外的人,如今说这样的话,不是明摆着在调侃她吗?
“我想吃肉,剥了皮,烤了吧。”源旃一愤愤道。
这样的答复,成继信很高兴。
夜晚,篝火,歌舞升平。
这荒凉的塞外,无主之地,竟也有这样的场景,着实令源旃一震惊。话说回来,成六公子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享乐的毛病总是改不了。
源旃一吃着烤肉,觉得渴了,想喝水,成继信却递了一壶酒过来。源旃一本来就不怎么会喝酒,那酒又是极烈的,她勉强喝了些,竟然险些呛到。
成继信大笑,急忙递过来一碗茶,看着源旃一,笑个不停。
源旃一自己暗暗顺着气,心想这成继信喜怒无常也就罢了,怎么还这样爱作弄人了?她默默地喝着茶,这茶倒是不错。
“这里是无主之地,我带了几百号人过来,就在这繁衍生息,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以后,逐水草而居,海阔天空,自由自在,你可愿意跟着我?”
源旃一低着头喝茶,似在思考。
“你始终是个心软的,年少时读的书,教会你同情怜悯,即便是到了那烟瘴蛮荒之地,自己吃饱了,就开始想着他人是不是还饿着。手上拿着刀,装作冷酷无情的样子,无论是谁,只要敢招惹你,就能一招见分晓。事实上,你这把刀,并不是随时可以出鞘。”
成继信要是啰嗦起来,也是很能说的。
“你的冷酷是装出来的,你城府也是,事实上有些举止就像个孩子,喜怒哀乐就差写在脸上,虽然经常装作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其实你的心思,只要稍微猜一猜,也能知道。”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又为何煞费苦心做这些?不觉得浪费时间吗?源旃一暗暗腹诽。
“我既然是这样的人,成六公子为何还要煞费苦心做这些?”
“因为你与众不同啊。”这就是成继信的答案,简直是脱口而出,让人哑口无言。
他兴冲冲地说:“人呢,最难的是有趣,我见过太多无趣的,有些人就算一开始很有趣,相处久了,也觉得厌烦。可你不一样啊,你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刀,还是个女人,温婉贤淑这些词跟你毫无关系,可你总能说些与众不同的话,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每次,我以为已经猜着你的心思,谁曾想,又是出乎意料的惊喜。”
成继信得意洋洋地说:“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这些话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夸人的,源旃一听了不觉得开心,她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她一向认为这个动作适合在心里做出来,并不需要在人前展示。
成继信来了兴致,继续说:“人啊,很难看明白自己的心,何况是你这样的人。我很喜欢你,喜欢你这样的刀,喜欢你这样的人,喜欢跟你一起,纵横天地间,你不用急着回答,以后有的是时间。”
看样子,成继信是铁了心将这草原做牢笼,再囚禁源旃一一回。
篝火映着成继信的脸,颇有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看上去也是赏心悦目,只是源旃一忽然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因为成继信而死的人,包括成继信的父亲,成继信的兄弟姐妹,偌大的一个家族就那么完了。
就算成继信不在乎那些攀附前任首座长老成顺谦的人,也该在乎他的血脉至亲吧。眼下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人在回忆过去的时候,常常说是“往事如烟”,唏嘘感叹一番,也是,人是回不了过去的,可是对于刻骨铭心的东西,总不该那么快忘却吧,就是源旃一自己,不也因为亲生父亲的事,始终放不下对亲生母亲康凤吟的怨恨?
成继信,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时候天气渐渐暖了,篝火也暖,可源旃一只觉得一股冷气自脚下泥土中窜出,一直向上,怕上心头,连身上也冷了。
“怎么了?”成继信关切地问,那声音十分温柔可亲。
源旃一淡淡地看着他,经过酝酿,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看起来倒有几分害羞的意思。
戴上面具,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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