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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远游


草原上的日子,看起来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明白,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源旃一的佩刀还是在侍女石林手上,看着那么近,却是那么远,连触碰一下都不可能。事实上,源旃一几乎没有在接触过兵器。

骑马打猎是草原上的一大乐事,成继信很喜欢,但是他只带着源旃一骑马,却从不让源旃一参与打猎的事。侍女石林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源旃一身边,源旃一边上始终是有成继信派过来的人。

这人嘴上说的话,跟实际上做的事,总是差了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源旃一内心很是焦虑。如果成继信继续对她保持浓厚的兴趣,那么总有一天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源旃一不愿意,她觉得不值得,也许会很长时间都走不出那种阴影。反之,若是成继信厌倦她了,那么她的下场一定会很凄惨,这也不是她想要的。

这样的考虑,从成家堡地下的暖房开始,就不断折磨着源旃一,带着面具见人,时时刻刻说着违心的话,还得把握其中分寸,战战兢兢哄着一个她厌恶的人,一般人是会发疯的。假若有一日她竟然习惯了这种生活,那岂不是等于假话说多了,自己也当真了?

源旃一始终不信任成继信,那稍稍冒头的好感,令她恐惧、痛苦、焦虑,以至于情绪外放,成继信那边自然也发现了。

“走,我带你去看看外边的世界。”

一日,成继信叫上十几个随从,骑了马,带着源旃一就往雪山方向去。这一路上算是纵马远游,源旃一又见了许多梦里都不曾见过的风光,注意力暂时转移,心情稍微好一点。

到雪山脚下的时候,正好有看见一条宽宽浅浅的河流,众人下马休息,源旃一到河边掬了一捧水,小心翼翼地圈了一条小小的、身体几乎透明的小鱼,看了又看,许久才将它放掉。

那条小鱼呆头呆脑的,在源旃一手上游了半天游不出去,这下回归江河,还以为待在刚才的一方天地,竟然原地打了会儿转,正好另外几条小鱼游了过来,那呆鱼有了同伴,只管跟着同伴走,便显不出它的呆气了。

源旃一看着那几条小鱼游的远了,这才又掬了一捧水,凉凉的,不由想起了那烟瘴蛮荒之地的山泉水,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刚才那条呆鱼,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不是那条小鱼还要呆一些吗?

她自嘲般一笑,将双手浸在凉凉的河水里,不经意间瞧见水里的石头很是漂亮,兴致大发,随意捞了一块,鸡蛋大小,晶莹剔透,也不知被河水冲刷了多少年,长出这副模样。

源旃一抚摸着那石头,手感极好,拿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瞧着,渐渐觉得有几分眼熟,这、这不是玉吗?

“刚才摸鱼,现在却要摸玉,尧宁君兴致是真高。”

成继信的声音传来,颇有揶揄之意。

源旃一也不管他,她知道成继信就在附近观察,反正这人总是自以为是,只要他还有兴趣,那就继续试探下去呗。

不过,成继信的话算是肯定了源旃一的猜测。从前,源旃一听人说什么沙里淘金,一度非常羡慕,想着如此简单粗暴的发财方式,该算她一份,可惜总没有机会体验。如今,有了河里捞玉的机会,如何能不珍惜?

不对,就算有这些珍贵的玉又如何,她如今是阶下之囚,说实话也用不着这些东西。这么想着,源旃一的兴致便去了一半,她随随便便往河里瞄了一眼,因为心里存了“捞玉”的心思,这眼睛就不自觉地搜寻,结果又看见几块模样颜色都很漂亮的,这兴致便回来了十二分。

这河水很浅,还凉,源旃一便没有脱鞋袜,踩着大块的鹅卵石,卷起袖子,在河里摸起玉石来。这里的玉出乎意料的多,看见一块好的,才那到手上,转眼又看见一块更好的,手上这块便没那么如意了,这么反反复复,丢丢捡捡,总算得了好几块满意的,再不舍得扔了。

其实,源旃一心中还是有点怀疑,于是问成继信:“是不是你丢在这里的,故意引我过来?”

成继信一副委屈的模样,“尧宁君开什么玩笑呢?我哪有那闲工夫?再说了,我还以为尧宁君一向是喜欢黄白之物,对这些石头没什么兴趣。”

他每次用“尧宁君”这个称呼,总有几分调侃的意思,这下语气再委屈正经,也是掩盖不住那包藏的坏心。

源旃一打量他一眼,她今天得了这些东西,心里高兴,也懒得费心思同他计较,便露出自然之态,欢欢喜喜地用帕子包了玉。

成继信不解地问:“我看你挑挑捡捡,有比这成色还好的也丢了,如今手上这几块,却是当做宝贝,这是何故?”

源旃一不假思索,直接回答:“一眼就看上的,哪怕成色差些,丢回去,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心里放不下,终究还是会捡起来。”

“说的好,有道理。”成继信拍掌笑道,他是借源旃一这话,又在暗示别的事。

源旃一刚才顺着本心发表了见解,本不甚在意,只是看见成继信的笑容,便知道他又借题发挥了,微恼,转念一想,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她能想出这么好的道理,没必要管成继信又干什么了,这一点恼意也就散了。

成继信看出源旃一是真的开心,于是带着源旃一去了一趟戈壁滩,在那里,也有些漂亮石头。源旃一挑挑拣拣,只得了一块满意的,倒是戈壁滩上的古城遗迹令人大开眼界。

那古城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风吹日晒,虽然辉煌不在,但是看那轮廓,从前应该很是气派,如今在阳光之下,不由让人产生物是人非之感。

源旃一只见过荒废的宅院,那是一般腐朽没落的味道,这古城在戈壁上,却多了几分古朴厚重,与那废弃荒宅截然不同。

果然天下之大,她终究见识太少,且局限在那方寸之地,始终跳不出牢笼。

回了营地之后,源旃一好好睡了一个觉,第二天起的晚些,这么纵马远游看似畅快,其实很是累人,她虽然是个习武的,也觉得疲惫。好在这草原上终日无事,成继信也不许她做什么,累了便休息,困了再多睡一会儿,也无人催促,也无人打扰,倒是从前从未得过的神仙日子。

难得的是,成继信竟然没有来烦她。

这种开心只持续到当天晚上,因为到了晚上,成继信就来了。

夜色朦胧,皓月当空,天星稀疏,草原之上,篝火堆旁,成继信拿出一根嵌着红玉的金簪,郑重其事地送给源旃一。

那红玉颜色鲜艳,源旃一看着眼熟,她想起之前成继信特意问了她最喜欢哪一块玉,她说是那唯一鲜红的玉石,于是成继信便将红玉拿走,说是要给源旃一一个惊喜。

当时,源旃一十分不愿,不知成继信又准备搞什么花样,是看着成继信笑的实在太过分,才忍着心痛给了他的,结果他就是这么办的?

源旃一仔细打量那红玉,原先是大一些的,大约是为了嵌上去,稍微磨了一点边角,这点边角可是磨在她心头上,很痛很痛。

她有点后悔,难得有这么喜欢的东西。

不过,想到自己的处境,源旃一很是无奈,只好拿着簪子,装作开心的样子,仔细瞧了瞧,发现这簪子并非纯金,也不知是掺了什么,竟十分坚韧,若是用作兵器,也是件好东西。

源旃一想到如今自己身上并没有一件兵器,这簪子比起长刀虽然小气些,到底也是能见血的,更重要的是可以名正言顺戴在身上,于是露出几分真挚的笑容,欢欢喜喜地收了簪子。

她当然知道成继信的意思,她只是装作不知道,好好道谢,表示喜欢这份礼物。

成继信也很开心,说了不少话,后来看见源旃一实在困倦,这才作罢。

当晚,源旃一睡的不好,翻来覆去的,忍无可忍之下,猛地坐起来,就要出去透透气。只要她不是直接逃跑,侍女石林也不会说什么,就是在后面跟着而已。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云,大片乌云遮星蔽月,草原上这点帐篷和人,好似蝼蚁一般藏在黑夜中,源旃一忽然觉得不安。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的。

马蹄声,有大批人马在靠近,是官军来了吗?

源旃一心中生出一点希望,很快破灭,来的人是马贼,一个个粗犷的很,冲进营帐,四处乱杀。

侍女石林牢牢护着源旃一,她拔出了源旃一的刀。

这是源旃一第一次见侍女石林用刀。

快、狠、准,一刀毙命,从无失手,同时还能看顾源旃一,不让她跑了,果然是成继信看中的人。

源旃一本来打算浑水摸鱼,如今这局势,又不确定了。

不止是因为没有把握,还有那该死的好奇心,竟然像熊熊燃烧的火焰,烧到心头上了。

她实在是很想看看事态的发展,到底是怎么收场。

与侍女石林相处的这段时间,源旃一虽然还是没有听见她开口说话,但从她的一些行为上判断,有些计划还是可以试一试。

石林,似乎也不希望源旃一现在就跑掉,而且,这并不是因为成继信的命令,而是出于她的本心。

这就很微妙了。

源旃一看着茫茫草原和眼前突然杀出来的马贼,她到底对这一片不熟悉,有些事情急不得。

成继信手下的人果然训练有素,即便是在黑夜中突然遭遇袭击,也是能够迅速组织反击,把来的马贼杀的人仰马翻,就只跑了几个漏网之鱼。

“收拾收拾,马上走。”

成继信手下的人损失也不少,他并不管这些,当即下令转移营帐。那些被俘虏的马贼全都做了刀下鬼,就是成继信自己手下的人,凡是伤的太重的,一律加一刀,一点情分也没有。

这才是成继信会做的事。

源旃一觉得自己简直是昏了头,这段时间听多了甜言蜜语,竟然就忘了成继信是个什么样的人。好感这种东西,是万万不该有的。

马贼偷袭营帐这事说明成继信并不能完全掌控草原上的局势,这里终究是无主之地,神国的流民或许会流窜到这里,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只要能与外界取得联系,源旃一逃走的希望就多一分,不过眼下的成继信明显是要斩断这种可能性。

他根本就不想让源旃一见到外面的人。

一个在战场上失踪太久的尧宁君,只要一道神谕宣布她已死,一切便尘埃落地,在这之前,一定有人在找她,哪怕只有一点消息,都会有人闻着味道过来。

源旃一也曾抱有这种侥幸。

天亮的时候,一切准备完毕,成继信一声令下,众人出发。

源旃一在马车里,一路颠簸,她悄悄掀起帘子看了一眼,这是继续往北边走的意思。

成继信这是要去更远的北方,彻底切断那点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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