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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回府


当初,坮州成氏之乱刚刚爆发,洵都人心惶惶,很多人是以为天下要大乱了,所以桓希、宣延韬等将领出征坮州,这份军功的意义便格外重大。谁知道坮州成氏竟虚有其名,大军还没到地方,这叛军便已经四分五裂了,最后坮州成氏龟缩进成家堡,是宣延韬一把火烧了成家堡,终结了这次闹剧。因此,这份军功便大打折扣。

更要命的是,宣延韬先是弄丢了尧宁君,继而又火攻成家堡,涂炭生灵,遭了不少弹劾,在论功之时,更有人提出要先论其罪,能否将功抵过还得另说。于是,凡是参与征讨坮州成氏的将领,其功劳都被重新审查,闹的将领们十分不满。另外,给军卒的赏赐也是不够,险些酿成哗变,好容易才平息下来。

翊武桓氏常年在军中,自己去讨这份功劳自然缺了点说服力,于是什桐神庙祭司源钧和出面,写了一篇长长的文章,据理力争,又不知从哪里搬出来一道神谕,总算把这次的军功算定了。

有功便有过,军功已定,那么在这次讨伐逆贼事件中不肯出力,甚至还要拖后腿的,比如阳林安氏之流,不但家主免职,其在朝为官的主要族人也都受到了处罚,轻重不一。由此,狠狠打击了一波反对者。

通过这件事,源钧和、桓希、宣延韬、奉恩君等人得出了结论:有些事情实在拖得太久了,积累的弊病太多,必须实行改革。他们这些人试图通过主上的权威进行革新,被称为“革新派”,凡是反对革新的,便是“守旧派”,这两派势力形成之后,争执不休。

因为洵都荣氏始终未就革新一事表明态度,在一些人看来,不支持,那便是反对了。于是,洵都荣氏便成为了守旧派的领袖,像阳林安氏之类,便是守旧派的先锋了。

在政治站队方面,洵都荣氏一向都是正面例子,这方面基本就没错过,反而是源氏一族,不管是哪一支,这胜率一向不高。所以,源旃一听了这些,心里也犯嘀咕。

在源旃一看来,这些本来就是勋旧之间争权夺利而已,这种事情通常是要做的冠冕堂皇,务必要占了道义的制高点。不过她听缮竹的意思,这位年轻的主上不知被谁的满腔热血打动,隐隐有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意思。

居移气,养移体,在那个位置坐久了,确实应该产生一点责任感。

源旃一从塞外草原回来的时候,一路由北向南,从极荒凉的边塞到极繁华的洵都,到处都是流民,官道两旁多的是尸首,也没个人去收尸,只好由着野狗啃咬,就连那野狗也嘴刁的很,寻常的肉,还不肯下口呢。

有一回在野外,源旃一遇见了十几条凶狠的野狗,那眼神比狼还凶,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幸好她见惯了这样的场景,随手便将它们打发了。

缮竹既然有这个意思,源旃一便将路上的一些见闻说了,年轻的主上大为震撼,她当然不知道还有比流放罪人更惨的人,几乎掉了眼泪。

源旃一暗暗想道,这种事情又不是现在才有,很久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这次坮州成氏的叛乱无非是增加了流民的数量。人活一世,首先比的就是投胎,这胎投错了,后面的日子便无比艰难,即便能出人头地,也不知要付出多少,可最后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死。人死了,就是一堆腐肉,落在土里,和落在野狗嘴里,并无太多区别。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念头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一颗心便凉了,心凉之后,连着血也会慢慢变冷。

源旃一不禁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她父亲还在,一家人其乐融融,时常说些洵都城里的新鲜事。有一回,长老院某长老的孙女弄丢了一只猫,为此闹了好久,几乎将洵都城翻了过来,最终得知那猫落在一户平民手里,已经洗涮干净,进了锅,吃进肚子去了,官军找到那里的时候,只得了一张完整的皮毛。

这件事当然是铁证如山,容不得一丝抵赖,那位长老的孙女便要那户人家偿命,将一家男女老少六口人全都丢进一口大锅里,执行了烹刑,然后丢给城外的野狗收拾了。而那张毛皮,则是交给了神庙,由巫师祭祀祝祷,祈祷这么可怜可爱的小生命一定往生极乐,将来还要投胎到富贵人家,千万别再受这样的苦楚了。

据说,那位长老的孙女花了大价钱,令那张皮毛四时祭祀不绝,直到今天,到了几个要紧的时间,她还要亲自去庙里哭一顿,上香祭拜呢。

当年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康凤吟便说那位长老的孙女不该如此跋扈,那户死绝了的平民,可不是寒门小姓,而是正经的十八勋旧,姓白,只不过由于是旁支里的旁支,实在太落魄,举家食粥尚且饱,得了那猫的时候,全家已饿了三天,已经把家里的老鼠都吃干净了,再也翻不出一丁点吃的。

当时,源旃一记得父亲驳斥了康凤吟,说人畜不可等同,一只猫岂可叫六人偿命?那位长老和他的孙女毫无怜悯之心,草菅人命,是要遭天谴的。

那两位到今天也没叫一道天雷给劈了,倒是源旃一的父亲死的凄惨,这天谴和人祸啊,谁知道哪个先到呢?

或许是从那时候起,源旃一就对那些当权的勋旧没什么好感,那些人做的事,无非是争权夺利,就算打着大义的旗号,也不知先拿了多少人祭旗。

源旃一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冷淡,这样面对缮竹那含泪的样子似乎不大合适,可她又实在做不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只好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

后来,缮竹总算记得源旃一是一路奔波回来的,眼下需要好好休整,于是便要源旃一留宿宫中。源旃一赶紧婉拒,说这不合规矩,恐怕授人以柄,又说自己急着要回府里看看。

“你那府邸,我派了宫里的人看着呢,你回去好好休息几日,有要紧事,我再派人请你。”说到这里,缮竹一顿,又道:“若是最近没什么大事,姐姐你休息好了,也要记得进宫来看看我。”

源旃一又是遵命又是谢恩的,好容易才告辞离开,带着侍女石林出了宫。

入宫时骑马,出宫回府却是坐马车,源旃一留石林在马车上,慢慢地问:“你觉得,十八勋旧怎么样?”

石林想也不想,直接回答:“烂透了。”

成继信还活着的时候,说过石林出身寒门,身上并没有十八勋旧的血脉,所以她对十八勋旧是如此态度,也是可以理解。

源旃一又问:“如今这庙堂之上,分了两派,一派叫革新,一派叫守旧,你觉得如何?”

她想知道石林对时局的看法,这样方便以后说话。

石林道:“已经有的,都是旧的,要改变,就说革新,革了快三千年,十八勋旧还是那个十八勋旧,新鲜的,就只有死人。”

源旃一没想到从前哑巴一样的石林,说起话来也是这样的刁毒,她想着这样容易落人口实,赶紧提醒道:“我毕竟是主上的人,又是你口中的十八勋旧,这话,当着我的面说说也就罢了,不要与人当面吵闹。”

石林坐的很端正,模样也正派,此刻忽然瞥了源旃一一眼,略思索一番,才道:“我不是街上的泼妇,我能管住自己的嘴。”

源旃一大惊,不料石林能说出这样的话,不由想到笨嘴拙舌的自己,于是笑的十分含蓄。

这成继信也是个厉害人物,即便是死了,还不忘继续伤害这个世界。

从昭明神宫到荣源街六巷的尧宁君府邸,并没有多远的距离,源旃一想清楚了一个问题:缮竹要革新,她一定鼎力支持,没什么原因,她就是讨厌那些人。

这么一想,心里舒服多了,很多事都能够解释了,她该早一点看明白自己的行事动机。这下子,就不用想着想着就掉头发了。

尧宁君府里的管事高升带着一众仆人在府外迎接,一段时间不见,这位高升管事倒是发福了,可见过的滋润。源旃一下了马车,还好,门可罗雀,于是欣然接受了高升等人的迎接。

不过,这高升却是颇为不安,他局促着道:“启禀大人,那位康夫人在门房处候了许久,说一定要等到大人回来,小人也不敢——”

瞧着源旃一脸色发生了变化,高升赶紧以头触地,口中连连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源旃一在边境时就上书洵都,说自己要回来了,这一路上又惊动了大小地方官员,到了洵都又是骑马入宫的,康凤吟能得到消息并不奇怪,只是她竟然还能上门堵人,这倒是得硬着头皮见一见。

她都能在成继信面前委曲求全,难道还能怕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康凤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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