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国历2746年,洵都城外,正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宫里来的使者正在凉棚里喝茶,忽然瞧见远方来了一队人马,赶紧整理衣冠,起身迎接。
“恭迎尧宁君。”
来人正是源旃一,地方官员得了命令,一路派人护送她回来,她嫌轿子、马车太慢,骑马星夜兼程赶回来的。
源旃一下了马,向使者回礼。
使者道:“主上许久不见尧宁君,甚是想念,请尧宁君即刻进宫。”
源旃一迟疑着,此时天气甚热,她昼夜兼程,风尘仆仆,身上都快有味道了,想着是先回了府邸沐浴更衣再入宫觐见。
使者察言观色,知道源旃一为难,赶紧道:“主上说了,外边热,就请尧宁君入宫沐浴更衣,主上要亲自为大人接风洗尘呢。”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恩宠,源旃一不好再推辞,只得答应了。
至于石林,源旃一本想让她带着信物去尧宁君府,后来觉得不妥,倒不如带她入宫觐见,也好在缮竹面前举荐一番。
这一路上,源旃一所见到的官员,对自己都十分恭敬,到了洵都尤其如此,便知道缮竹的位置是渐渐坐稳了的,她作为缮竹的亲信,该得这些东西。
所以,即便是源旃一要带着石林进宫,也无人敢阻拦,到了大殿外边,她特意找了一个熟悉的宫中管事,托她帮忙照看石林,特别强调石林是诛杀成继信的功臣,那管事满口答应,领着石林去了。
不过,真到了地方,源旃一反而有点不敢去见缮竹,毕竟她现在这副模样,怕惹人反感,好在缮竹身边的宫人过来传信,说缮竹正在接见几位长老,暂时没法过来,就请尧宁君先去沐浴更衣、休息片刻。
源旃一求之不得。
许久没有舒舒服服地洗个澡了,源旃一泡在水里,又是舒服又是疲倦,险些就睡着了,好在她还记得今天是有要紧事的,可不能在缮竹面前忘了尊卑贵贱。她也要不要宫人服侍,洗好了就起来,正准备穿衣服的时候,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她都说了不要人伺候,那些宫人自然不敢违抗,即便是有什么事,也会隔着屏风禀报,没理由走这么近的,所以是谁?
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刺客,竟然想趁她回宫的时候行刺?
源旃一急急地披上衣服,只听见身后那人唤了一声“姐姐”。
声音发颤,略带哭腔,很可能已经哭了出来,是缮竹来了。
源旃一此刻的模样,反倒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缮竹坐稳了那个位置,她就得守着规矩,不能僭越一步,可眼下实在狼狈的很。
为什么是狼狈呢?
源旃一正纠结这个问题呢,缮竹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四下打量。源旃一被逼的没办法,赶紧下跪,此刻自然跪不下去,缮竹已经稳稳地扶住了她。
“姐姐,你身上的伤——”
缮竹哽咽着,难得她这么多愁善感。源旃一想着,自己刚才是光着身子的,如今又是衣衫不整的模样,身上新添的伤痕,大概是入了缮竹的眼。
罢了罢了,她毕竟是至高无上的主上,看就看了吧。
都说居移气养移体,源旃一悄悄打量着缮竹,大半年不见,这位主上果然成长了许多,上位者的气势已渐渐有了,即便是如今这眼含热泪的模样,也是遮不住的尊贵。
缮竹掉了几滴眼泪,绝对是真心的,她看起来有好多话要说,可见了源旃一以后,显然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瞧着主上为自己落泪,作为主上的忠实亲信,源旃一很该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可是她也说不出来的,总觉得那些话会坏了氛围,潜意识里甚至认为那些话会适得其反。
她应该知道的,缮竹不仅仅是想要一个忠诚能干的亲信。
缮竹已经没有了亲人。
源旃一觉得她何德何能,她从前帮助缮竹,不过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给一口饭的问题而已,可自从回了洵都,二人身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们都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有些东西说出来很幼稚。
在成继信身边那段时间的生活,已经深深影响了现在的源旃一,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不知所措。
人总是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吗?
缮竹抹了把眼泪,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说:“这是祛除疤痕的药,据说用了之后不会留下一点痕迹,医官们费了好多功夫才配制成功,姐姐你试试。”
话是这么说,没等源旃一伸手,缮竹已经自己打开小瓷瓶,直接上手为源旃一涂药。若是从前,源旃一还是可以强硬地拒绝,此刻却只好谢恩,“多谢主上关心。”
“姐姐,你这是同我生疏了?”缮竹停住,不满地说了一句。
源旃一心中一再告诫自己,她现在需要缮竹的信任,无论这信任里边掺杂了什么东西,她都应该默默接受,所以要装的乖巧一些才好,不,是装成缮竹喜欢的模样,作出缮竹喜欢的反应。
不,不,她在想什么呢?
这该死的成继信!
缮竹涂药的手法娴熟,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门手艺,兴许真的有哪个倒霉鬼替源旃一体验过了。
“姐姐,你这伤——”
话说这缮竹涂药也就涂药了,忽然看见一条筷子那么长的伤痕,还是新的,就激动的不行,连说话也不完整了。
“是成继信?还是别人?”
源旃一是有名的天下第一刀,她的刀法,缮竹又不是没见过,这天底下已经很少有人能在她身上划这么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即便是成继信也不行,一定是用了偷袭之类的歹毒手法。
缮竹看着心疼,抹药的手就有点颤抖。源旃一心想,还好这是大热天,不然她非得就这么着凉不可,于是赶紧道:“事情都过去了,主上请宽心。”
说着,源旃一下意识地抓了一把前面的衣服。
缮竹总算知道时间的宝贵,赶紧把该涂的地方都涂了一遍,这才让源旃一好好地穿衣服。源旃一鼻子总算没坏掉,闻着那药香都快赶上熏香了,不由皱眉。
这情绪一闪而过,不便让缮竹知道。
源旃一这边沐浴更衣完毕,缮竹那边先去了寝殿,就在寝殿正式接见了归来的尧宁君。
这是正式见面,缮竹忍不住掉了几滴高兴的眼泪,源旃一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臣女有一件事,欺瞒主上,请主上恕罪。”
这时候,寝殿里只剩下二人,说话也方便,缮竹连忙走过去亲自扶起源旃一,“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源旃一便说起了自己真实的经历,当然,隐瞒了她内心那些想法,只说是沦为阶下之囚后,如何与成继信斗智斗勇,最终脱离苦海,手刃仇人,重返了洵都。
“这件事可大可小,臣女怕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做文章,连累主上威名,所以才说是追击成继信。”
缮竹早就猜到这件事另有隐情,听了源旃一的解释,气的不行,“这个成继信,凶狠狡诈,简直不配为人!”
源旃一自然知道自己编那套谎话是瞒不了明白人的,她要的是缮竹的信任,只要缮竹能认可她的说法,别人怎么说也就无所谓了。
眼下,缮竹既然是如此态度,总算可以稍稍放心。
“主上,侍女石林也是一等一的刀客,协助臣女诛杀成继信有功,请主上赐一个恩典,允许她在洵都住下。”
“姐姐看中的人,当然是好的,如此,不如带她见我。”
于是,源旃一便出去叫人唤来石林,带着她见了缮竹。
石林换了一身衣裳,按着宫中管事刚刚教的,笨拙地向缮竹行礼,这言语上仍旧是冷淡而疏远,并无甚恭敬之意,更没有惶恐之类的情绪。
“姐姐,这个人很像你呢。”因为是源旃一推荐的人,缮竹便将那人仔细打量一番,如此笑道,“我说的可不是那张脸,是感觉。”
像吗?源旃一本来还想不明白一些事情,缮竹这么一说,她倒是恍然大悟了。
“既然是姐姐看中的人,留在洵都也无妨,不知姐姐准备怎么安置她?”
这本来是请缮竹做主的,缮竹既然询问源旃一的意见,源旃一便也只好如实回答:“启禀主上,石林是一流的刀客,救过臣女性命,臣女想把她留在身边,做一个护卫。”
缮竹失笑道:“姐姐,你还需要护卫吗?”
石林手上掌握着成继信留下来的情报组织,这件事,源旃一并未如实告知缮竹,且事先已经告知石林,此事唯有天知地知,她和石林知道而已,所以此刻免不了扯个慌,回禀道:“臣女身边没几个可用的人,这个石林是上天赐予臣女的,臣女想留她在身边做事,请主上成全。”
“既然如此,那就依姐姐的。”
缮竹留源旃一用饭,另外赐了一桌饭,让石林去偏殿吃。
源旃一看着桌上的菜,竟然是她从前喜欢的菜肴,又惊又喜,免不了又是一顿谢恩。
饭后,缮竹缓缓说起来洵都的局势,不算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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