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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劝人


“主上,卖官一事,抓了一个荣行堪,此人花天酒地,并无才干,将来也不会成事。可他是大祭司的儿子,此事是一巴掌打在大祭司脸上,大祭司必定会反击。宣延韬雇凶杀人一事,只有军卒的口供,凭着几条人命,就这么扳倒了一个将军。他们不亏。”

奉恩君这次是代表南山源氏来的,她的身份进出昭明神宫也方便。

缮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似乎走了神,过了许久,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于是问奉恩君:“奉恩君的意思,这事该怎么办?”

或者说,南山源氏、翊武桓氏准备怎么了结这件事。

奉恩君早就想好了对策,此刻便回答:“依臣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缮竹目光落在奉恩君身上,淡淡地问:“怎么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奉恩君道:“荣行堪卖官一事,不过是那些小人攀诬,该严惩真正的罪犯,当然,荣行堪行为不检,当严令申斥。至于宣将军的事,纯属军卒自作主张,杀人劫财,应当将军卒斩首,还宣将军一个清白。”

缮竹似乎累了,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然后睁眼看着奉恩君,“此事,有劳奉恩君了。”

荣行堪卖官和宣延韬雇凶杀人这两桩案子,果然按照奉恩君设想的结局了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重重叹息,有人气愤地要辞官归隐。

“平能业,他要辞官?”

缮竹靠在榻上,听着源旃一给她念奏疏,正好听到司宪署都官平能业的辞呈,面露不悦。

源旃一坐在缮竹对面,她能理解平能业的心情,那样一个耿直的人,遇到这样的不平事,辞官是表达不满的重要手段。只是,平能业这个官才做了多久?他可还没报答主上的知遇之恩呐。

“他说,办不好差事,愧对主上。”

缮竹并不在意这个理由,她看着源旃一,目光很是温和,“姐姐,你怎么看?”

源旃一道:“平都官为人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让他办这种案子,是欺负老实人呐。”

是宣延韬推荐平能业去办卖官一案的,以平能业的性子,那个卖官的人就是大祭司,那也是要逮住治罪的,所以宣延韬此举简直是包藏祸心。

这些天,缮竹很容易困倦,如今源旃一在身边,她觉得很安稳,转眼就能睡着了,如今听了源旃一的话,觉得有趣,忍不住笑道:“姐姐真会说笑,平能业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来年,怎么就是个老实人了?”

源旃一道:“只有老实人受了气,才会不分场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一定要让全天下人知道他是受了委屈的,就是这样,心里还是难受。”

缮竹道:“他难受,我比他还难受呢。”

源旃一听着缮竹的语气很轻松,知道她已经不会因为这次的事迁怒平能业,于是趁机道:“老实人就是固执,可是这老实人明白过来,也是有大用处的。主上大人大量,不如宽恕平能业,臣愿意亲自走一趟,做一个说客。”

缮竹道:“你要去,那便去吧,只是别去太久了,宫里的人虽然多,我总是不放心,只有姐姐在的时候,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源旃一起身道:“谢主上,主上放心,以臣如今的口才,一定三言两语说服平能业。”

缮竹伸长了手,发现够不着,于是示意源旃一走近些,然后拽住源旃一的袖子,抬头看着源旃一,“既如此,不如叫平能业进宫来,姐姐就不要出去了。”

从前在那烟瘴蛮荒之地,缮竹最初还是有点怕源旃一,后来发现源旃一是个纸糊的老虎,于是就时常拉着源旃一的袖子,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卖乖,每到这个时候,源旃一都会又生气又无奈地答应一些事情。

那时候,源旃一是强势的一方,缮竹做这样的事,她源旃一不会觉得别扭,反倒是会想起还在洵都的弟弟妹妹。但是,如今二人身份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缮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主上,是统治神国的神,源旃一不过是这位神的打手。这时候,缮竹再做这样的事,还做的那么自然,源旃一就只好诚惶诚恐了。

据源旃一自己的观察,缮竹喜欢同她保持着一种不寻常的亲密,并且要求源旃一也接受这种关系,这样,缮竹就会很高兴。尤其是缮竹怀孕之后,这种情况越发明显。但是身份不一样了,源旃一根本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对待缮竹,可是又不能强硬地回绝缮竹的好意,只好学着把握其中微妙的分寸,努力维持某种平衡。

这种事情是很累人的,如果源旃一右手还能握刀,她便不那么肯做这样的事。但是,她的右手已经不能握刀了,她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决心作出真正的改变,这不是一具空话,这需要她从内到外接受新的自己。她相信,熟能生巧,某些事情只要习惯了,自然就能很熟练。

于是,源旃一顺势坐在床榻的边缘上,“那就请主上召司宪署都官平能业入宫。”

缮竹又惊又喜,人已经从瞌睡状态进入振奋状态,喃喃道:“好,好。”

源旃一是在偏殿见到平能业的,如今她是主上跟前的红人,平能业在这里见到她,不觉得奇怪。

“司宪署都官平能业,见过尧宁君。”平能业首先向源旃一行礼。

源旃一回礼,然后道:“源旃一,见过平叔父。”

按照蓝献儿这边的称呼,源旃一该唤平能业一声“九姨父”,如今她称呼对方为“叔父”,则是按照源德承这边的关系。

“尧宁君身份尊贵,平能业何德何能,不敢当。”平能业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笑容是他脸上少见的表情。

源旃一道:“您是家父敬重的人,家父还在时,时常称赞您的品行,说您是个难得的清官,又清廉又能干,只是生不逢时,遇上这奸佞当道的时代,不能施展抱负。可侄女有一点自己的想法,这太平盛世从来都是靠天时地利人和,尤其需要朝野合力争取,奸佞小人是不会自己离开庙堂的,唯有公正廉明之士布满朝野,驱逐奸佞,这天下才会太平,百姓才有安稳日子。若是公正之士遇事则退,只顾着保住自己的清誉,便会有如今这般荒唐的事。”

平能业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是源旃一看的出来,他已经有所动摇。于是,源旃一接着说:“天下昏暗,一盏明灯不足以力挽狂澜,可若是这是这一盏灯也熄灭了,这天下只会更加黑暗。唯有千千万万盏明灯点亮,方能驱逐黑暗,重现光明。叔父是有大抱负的人,该懂得忍辱负重的意思,这一盏孤灯,忍受无数黑暗,终有一日,要还天下清明。”

平能业果然动容,于是郑重向源旃一行礼,“多谢尧宁君指点。”

既然是奉神谕进宫,平能业自然是要去拜见缮竹,这时候他便不说要辞官的话,反而说了一堆发自肺腑的效忠言辞,发誓要守好司宪署都官的位子,一定不辜负主上重托。

缮竹很高兴,赏赐了许多东西。

平能业走后,缮竹便称赞源旃一的本事,又细细地问她刚才在偏殿到底说了什么。源旃一便一五一十地说了,缮竹听了,想了一会儿,说:“你这么说,我倒想起史书上的一件事。”

神国的史书上记载,神国早期的一位主上,尊称是“神熺”,做过一件很有名的事,就是在一个黑暗的院子里,神熺手里拿着唯一的光源——蜡烛。有人问神熺,此刻她该怎么办。神熺闻言,毫不犹豫地吹灭蜡烛,孤身走进黑暗之中。

据说那时候神熺还不是主上,因为权力争斗,她甚至出于自身难保的境地,那无尽的黑暗象征着她的敌人,唯一的光便是她自己。她不但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神国的未来,奠定了神国之后两千多年的大业。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神熺算是主动融入黑暗,与之同流合污,这又怎么说呢?”

看着缮竹兴致勃勃的样子,源旃一觉得她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非要来为难自己。神熺是什么人?平能业又是什么人?这二人身份地位所处时代完全不同,根本没有可比性。

源旃一大脑飞速运转,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某人曰过的一句话“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然后就以这话作为回答。

缮竹听了,自己琢磨了半天,看样子是很受触动的。

这种太平而美好的日子,源旃一很喜欢,可她喜欢的东西,很快就让人破坏了,罪魁祸首名叫荣行堪。

对,就是那位终日留连弦安街,眠花宿柳,无所事事的荣行堪,大祭司荣靖瑜的第三子。这小子从牢里放出来以后,狗改不了吃屎,仍旧去弦安街度日,喝多了,难免释放心中郁闷,于是就说出了一些悖逆之言,同时捎带着其他几个大家族。

在弦安街玩乐的勋旧子弟极多,偏偏荣行堪又是巴不得别人听见他在说些什么,于是就惹怒了其他家的勋旧,双方先是争执,然后扭打起来,闹出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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