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怀昇本来就是奉恩君主动推荐的,又是生过孩子的人,此刻常在宫里走动,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对此,源旃一是很欢迎,有这么一个人在,她就可以经常出宫,而不是时时刻刻待在缮竹身边。但是,最近的源怀昇有些奇怪。
源旃一有几天没出宫了,今天正好寻了个机会准备出去,谁知道源怀昇突然过来,拉着她去喝茶。难得源怀昇这么热情,源旃一不好泼冷水,只好跟着去了。
源怀昇喝着茶,慢慢地就打开话题,“那位宣延韬将军,听说大人多次与其共事,怀昇斗胆问一句,在大人眼中,此人如何?”
源旃一心想,这宣延韬是你南山源氏的女婿,以南山源氏的谨慎,肯定已经将人家调查的底朝天,何苦来问这么一句?难不成也是被宣延韬骗了?
于是,她便敷衍道:“宣将军,我虽然见过几回,却说不上有多了解,只是凭他那些事,是个有决断的人。”
看着意思,是源怀昇有话要说,所以源旃一说什么并不要紧,关键把这话说下去。
果然,源怀昇便说道:“当年家父以家主之身,同意了这门婚事,也是因为宣将军是个难得的将才,身世又清白,谁知道,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终究是我南山源氏看走了眼。”
源旃一对这事很感兴趣,难不成南山源氏发现了什么?
革新派的联盟要散伙了吗?
“我那个堂妹嫁给宣延韬,不久便有了身孕,可见夫妻恩爱,本来是件皆大欢喜的事。谁知前几日一个女人突然到将军府上哭喊,还带了一个三岁大孩子,说这是宣延韬的骨肉,便是不能认祖归宗,也请将军赏口饭吃,不然,她母子二人便要饿死街头。”
源怀昇轻轻一叹,“我那堂妹气的不行,当时便闹着回娘家。当初,宣延韬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多看一眼外面的女人,一生一世好好地待我那堂妹。想来,这誓言说的多了,莫说诸神,便是自己也不信了。”
宣延韬承诺的是娶妻之后的事,那个女人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那可是娶妻之前的事,南山源氏将此混为一谈,也是少点宽容。源旃一将自己代入宣延韬夫人的立场,想了想,觉得不能原谅宣延韬,又觉得此事奇怪,便提醒道:“此事蹊跷,莫不是有心人有意为之?”
源怀昇一笑,道:“就宣延韬这年纪,若是洵都的青年才俊,早就有几个孩子了,他迟迟没有娶亲,在外面有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即便有了孩子,他要养着,我南山源氏也不是小气的人。反正,这私生子女,没名没分的,下贱的很,又没办法承袭官爵分割财产,凭他生几个,也不过是天底下多了几个贱民罢了。真正叫人在意的,是宣延韬如何处置此事。”
源旃一承认,这位南山源氏将来的家主很会讲故事,这就把人的兴致提起来了。
源怀昇却不肯直说,而是反问源旃一:“尧宁君见多识广,您说这事怎么处置才好?”
源旃一心里不高兴,这源怀昇难道还要试探她的品行?她只好笑一笑,道:“我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难免将人往坏处想。这事嘛,最坏不过是要了那母子二人的性命。只是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又是宣延韬的血脉,且宣夫人又在孕中,实在不宜见血,不如打发点钱财,或者给那母子俩置份产业,总叫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源怀昇静静地听着,然后笑了笑,“外头的人常说尧宁君冷血无情,我看不是,尧宁君不过是利害分明,心底却是最仁慈不过。”
这话说着说着,倒是评价起源旃一的为人处世,源旃一坐的有点难受,喝了一口茶转移注意力。
如今,二人身处昭明神宫清静之地,周围景致清雅,要是有闲情逸致,倒是可以欣赏一二,可惜源旃一不是那样的人。
“此事,我们也担心有诈,特意派人细细地查了,那女人曾在弦安街卖艺,同宣延韬有过鱼水之欢,算算日子,那孩子倒也是他的。可是,宣延韬不承认啊。”
源旃一神情一凛,这宣延韬想做什么?
源怀昇道:“宣延韬只说人家冤枉他,孩子不是他的,就叫人赶那母子二人走,一个钱也不曾往外掏。那母子二人就在街头嚷嚷,说宣延韬的不是,骂的实在太难听。这时候,突然来了两个军卒,竟然当街杀了那母子二人,还说是奉了宣延韬的命令。这事便闹起来了。”
“本来呢,这种当街杀人的事,该叫洵都尹出面审理。可宣延韬手握兵权,是能去大朝会的高官,此事又蹊跷,洵都尹称病,事情便闹到司宪署,最后是司宪署都官平能业接了这案子。如今,宣延韬官爵在身,司宪署没法拿他,便要上书请主上将宣延韬罢官夺爵下狱审问,这事再长老院被压下来了。如今,主上还不知道这事呢。”
源旃一大吃一惊,她不过是在宫里多待了几日,这消息竟然如此闭塞,果然应该多出宫走走。宣延韬这事可是大事,外边竟然如此瞒着缮竹,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源怀昇道:“纸包不住火,宣延韬这事迟早闹到主上面前,兹事体大,只怕主上要生气。今日跟大人说这些,是希望到时候大人一定要劝住主上,千万不要惹出别的事才好。”
真正要让缮竹开心,就得从源头上避免制造麻烦,如今麻烦来了,怎么能劝得了缮竹不生气呢?源旃一心里不悦,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答应着。
离开之后,源旃一赶紧出宫回府。宣延韬这事处处透露着诡异的地方,实在是叫人头大。
第一,那突然冒出来的母子二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之前不出来?这肯定是有人安排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宣延韬的政敌。
第二,宣延韬带兵打仗,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所以他一向十分谨慎,就算是在外边有了女人孩子,也会在迎娶南山源氏之女前处理好,怎么会任由这件事闹到如此地步?
第三,假如宣延韬真的是被冤枉的,依他的性子,也会先打发了那母子二人,不至于叫人家跑到大街上去闹。他整个人的反应,在这件事情中透着诡异,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宣延韬不是一般的人,源旃一不相信他会做出这么有失水准的事,联想起之前宣延韬主动提议调查卖官的事,通过抓捕荣行堪激怒洵都荣氏,这次可能是洵都荣氏在报复他。如果洵都荣氏选择给宣延韬找麻烦,宣延韬不会如此不知轻重。
难道他是故意想把事情闹大的?
源旃一上次叫石林调查宣延韬,并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消息,这次回到府里,就让石林把这次的事详细说一说。
石林说了大概的情况,“那两个军卒确实是宣延韬手下的人,他们一口咬定就是宣延韬指使他们杀人,还说这是军令,不用担心后果。司宪署动了酷刑,那两个人始终未改口。”
源旃一道:“他们这么说是宣延韬的命令,可有旁证?”
石林道:“没有,他们说是宣延韬亲自对他们下的命令,当时并无旁人在场,宣府里,倒是有人看见他们去了宣延韬书房,至于说了什么,无从得知。”
源旃一道:“这么说,这罪名就定下来了?”
石林道:“没有,宣延韬一直喊冤,翊武桓氏、南山源氏都要保他,司宪署除了平能业,无人敢接触此案,已经陷入僵局。”
这是强行上升到勋旧大族之间的斗争啊。
源旃一只觉得头大。
石林又说:“还有更要命的,那两个军卒受尽酷刑,始终坚持他们得到了军令,并说若是因为军令而死,死而无憾。已经有人想要拿这事做文章,参宣延韬拥兵自重、怀有二心。”
军队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它只需要服从持刀者的命令。十八勋旧治国两千余年,对于兵权的事一直都很在意。如果拿兵权的事做文章,恐怕会引起更大的乱子。
这种危机感令人窒息。
源旃一想要培养宫里的传话人,想想还是不行,一来难以找到可靠的人,二来怕现在的缮竹多心,此事还是以后慢慢筹划。如今,还是让她宫里宫外多跑几趟吧。
源旃一出宫了解了情况,宣延韬这个案子也终于摆到缮竹面前。弹劾的奏疏雪片一样飞进昭明神宫,一些二三流的勋旧,已经拿出了家主的联名信,要求严惩宣延韬。
缮竹坐在宝座上,静静地看着司宪署呈上来的调查结果。左边一份,是关于卖官事件的;右边一份,是宣延韬雇凶杀人的情况。
这两个案子,都是平能业办的,都有认罪的证人,也有所谓的物证,按理说证据确凿了,可以结案了。但是,这本该在司宪署了结的事,现在却送到缮竹面前。
尤其是宣延韬这件事,闹的这么大了,她竟然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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