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靖瑜并没有询问次子荣行峥,而是直接将证据交给了长子荣行坤,就意味着她基本上相信了荣瑛从的说法。荣行峥感觉大事不妙,急忙跪在地上叩头喊冤,磕的头破血流的。荣靖瑜就看着次子的血滴在地面上,无动于衷。
荣行坤完全不理会荣行峥制造的噪音,他慢慢地看完了荣瑛从提供的证据,一如平时看书看书信,然后慢慢地说道:“母亲,若是这一切都是真的,二弟便有负列祖列宗。”
说罢,慢慢地跪下,以头触地,口中道:“是儿子没有好好教导弟弟,以致家门不幸,请母亲责罚。”
荣靖瑜离开座位,亲自扶起荣行坤,然后将那一沓证据甩在荣行峥脸上,怒喝道:“你自己看看!”
荣行峥不顾满头血污,急急地捡起散落的纸张,略看了几张,脸色大变,突然,他恶狠狠地瞪了荣瑛从,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啊,我的好妹妹!”
有些事情一旦被查出来了,是无法抵赖的。
荣靖瑜端端正正地坐着,神情冷峻,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先定家事,再平国事,生了你这样的儿子,是我的罪过。我会召集家族耆老,从今以后,你,荣行峥是家族的罪人,没有资格成为洵都荣氏的家主。”
荣行峥瘫软在地,都说覆水难收,荣靖瑜说了这样的话,就是彻底断送了他的洵都荣氏家主之位,日后即便是发现错了,也不会收回这话。这样的事,是有先例的。
荣靖瑜不但废了荣行峥争夺洵都荣氏家主之位的资格,还宣布他是洵都荣氏的罪人,就意味着荣行峥将无法再依靠家族的权势立足。没有家族庇护,甚至遭到家族排斥,在这个十八勋旧掌权的神国,就意味着荣行峥这一辈子完了。
除了做一个废物,他再也没什么用处。
想着从前荣靖瑜是如何对他言听计从,今日又是如何轻易废弃,荣行峥忽然发出癫狂的笑。
荣靖瑜拧着眉,也不看荣行峥,就对荣行坤道:“你这弟弟犯了疯病,无端顶撞长辈,是不宜为官的,你替他写一份辞呈。”
“是,母亲。”
以家法定荣行峥之罪,再令其辞官,这是十八勋旧习以为常的处事办法,这个流程在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家法大于国法。这是随着十八勋旧权力稳固不断巩固的一套流程,对于想要掌握大权的主上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荣行峥被废的消息很快经由好事者之口传遍洵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荣靖瑜虽然废了荣行峥,也让他辞官在家,但并未限制他的行动。荣行坤作为长子,管着家事,对于弟弟的遭遇表现出十分的同情,还因此责怪自己没有好好照管弟弟,于是在财物上分外照顾这个兄弟,鼓励他多多出去散心,几次到母亲面前,含蓄地为这个弟弟求情。
荣行峥却不领荣行坤的情,骂他虚伪。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洵都荣氏继承人荣行坤是个再宽厚不过的,又孝敬尊长,尊长的意思,无有拂逆的,所以有几个肯相信荣行峥?不但如此,还有那些好打抱不平的,公然杀到荣行峥面前,指着鼻子骂他不孝不义不知好歹,就差往他身上打几拳了。
荣行峥又怨又恨,终日宿在弦安街,找一帮浪荡子弟,喝酒宴饮,喝多了就说些胡话,渐渐地泄露了机密要事。这些话传的远了,就有人故意到大祭司荣靖瑜面前,阴阳怪气地说些揶揄的话,荣靖瑜气恼,下令没收了荣行峥名下所有产业,以后他的吃穿用度,都得从公账中支领,数目用途一概对内公开。
荣行峥妻子的娘家也是有脸面的人物,为此向荣靖瑜求情,希望不要彻底坏了荣行峥的前程。荣行坤也借着这个机会,请求母亲给荣行峥一个机会。
荣靖瑜是什么人?是大祭司,是从小作为洵都荣氏家主培养的人,听了这话反而更加生气,认为是亲家干预她的家务事,发了一通火,后面冷静下来,便将洵都荣氏名下的一处房产交给荣行峥夫妻俩,叫这二人带着孩子奴仆搬出去住。她乐得眼不见为净,至于荣行峥的岳家想要如何贴补这个女婿,那便由着他去吧。
荣行峥这么一搬出去,要回来可就难了,洵都荣氏的事,他几乎就插不上话,反而要靠着岳家庇护过日子。而大祭司府里的事,自然就落在荣行坤头上,没了提异见的人,荣靖瑜自然会倚仗这个长子,再加上荣瑛从在一旁帮着说好话,荣行坤的地位彻底稳固下来。
这样的事,既是洵都荣氏的家事,也是能够影响神国局势的大事。
源旃一频繁往来于宫里宫外,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她深知无论是哪一家,于缮竹而言并无太大区别,因为这些人有着自己强大的家族力量,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家族利益,不会将主上的生死安危作为第一要务,至于变革什么的,无非就是意识在这么继续下去,他们的家族利益将无法得到长久的保障。
怎么提拔更多以主上为核心的官员,怎么让更多的人意识到主上的重要性,这是源旃一需要做的。如果只是侍奉一个傀儡,她大可不必这么用心。
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源旃一挑了一个方便说话的时机,慢慢地说起自己的打算。
本来是想等到缮竹生下这个孩子再说的,但是现在棘手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很可能拖不到那个时候就得有结果,所以源旃一必须想出一个拖延时间的办法,彻底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
“如今这些事,显然是有人想浑水摸鱼,主上有孕在身,经不起折腾,倒不如叫他们去折腾,主上看戏便好。”
缮竹很喜欢这个话题,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但是她连枕边人都无法完全信任,这份焦灼感越发强烈,所以她需要一个能出主意的人,能帮她解决眼前的困境。
“姐姐有什么好主意?”
源旃一道:“我神国的十八勋旧,自立国起,传承至今,两千余年,繁衍生息,人口众多。但是阔绰的,不过就是那几家,诸多勋旧都是附庸在大族之上,苟且偷生,因此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如今,洵都荣氏、翊武桓氏这样的大族,内部矛盾重重,若是能从外面推一把,让他们自己人乱起来,最好能够分一分家产,自立门户,岂不是很好?”
缮竹会心一笑,“姐姐这么说,想来是有主意了。”
源旃一道:“大祭司的次子荣行峥,争权失败,被逐出家门,此人心怀怨望,那些对洵都荣氏不利,但是对他有利的事,想来他一定愿意试一试。洵都荣氏人口众多,有强支弱支,强支未必愿意完全依附大祭司,若是有能带着产业自立门户的机会,他们一定会珍惜。”
“此事,若是由荣行峥主动挑起,带着洵都荣氏强支向家主发难,要求分家。那么洵都荣氏的政敌一定会作壁上观,只要主上能在他们想明白之前,准许了勋旧分家析产,臣再去鼓动翊武桓氏、南山源氏这些大族内部的势力,让他们仿效荣行峥所为,一定能将这些所谓六家搅得大乱。”
分家是第一步,重要的是分家之后的事,源旃一也想过了,她说:“既然要分家,那么偌大家族,有多少产业都应该登记在册,由官府派人监督。若是隐瞒不报的,将来产生了纠纷,官府一概不理。分家之后,生死荣辱,与原来的家族并无干系,他们要得到荣华富贵,自然得献出一份忠心。尤其是像荣行峥这样,得罪洵都荣氏,强行分家的。”
这些年国库捉襟见肘,如何充实是一个大问题,加税是不可一而再再而三的事,唯有彻底弄清楚十八勋旧的产业,方能寻一条出路。然而这谈何容易?由清查庙产一事,便可知道不成的。以翊武桓氏、南山源氏为首的革新派,固然是意识到了一些问题,但由于他们的革新不会往自己身上动刀子,所以根本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自然,就无法让缮竹满意。
但是,如果源旃一的设想能够实现,十八勋旧中尤其的六家这样的庞大家族,通过分家析产,将他们彻底拆分,新成立的小家族不再具备那样的实力,无法对改革形成巨大阻力。相反,这些人当中肯定有那种想要借助改革强化自身实力的,这些人自然要依附最高的权威——主上。
缮竹手里有足够的权力,有足够多能用的人,又在分家析产的过程中掌握了各大家族的基本情况,这样一来,她想要做什么也就更容易了。
对于像缮竹这样身居高位却身不由己的人来说,权力这东西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缮竹轻轻抚着肚子,眉眼都是笑,“如此,就有劳姐姐了。”
源旃一看着缮竹挺起来的肚子,强行压住心中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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