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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清平书(2)


打从十六岁头一回小产,她便有些提不起与人说话来往的兴致。
  一年前第二次,她身上愈发乏力,不想说话不想吃饭,更不想动。
  渐渐的,想说话都张不开口了。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许湛对上母亲目光,便知母亲是想让自己帮帮她,就算母亲不说,他也本就有这个打算。
  “姑娘,你会写字吗?”
  饭后,他领人去到柜台后头,寻出笔墨纸砚。
  姑娘接过笔,在纸上写下“沅州”二字。
  “你要去沅州?寻亲吗?”
  沅薇点头。
  “再往南,翻过一座山便是沅州地界,的确不远,可你一个人,还……不会说话,怕是有些棘手。”
  沅薇面露难色。
  “这样,”男人又立刻道,“我在镇上镖局有位相熟的友人,今日天色已晚,你先住下,待明日,我托他送你去沅州可好?”
  沅薇抿一抿唇,提笔继续写下:“荷包被偷。”
  许湛看着这可怜兮兮又小心翼翼的四个字,本该怜惜同情她的,却不知为何,唇角又扬了扬。
  “我估摸着也是如此,你放心,我会替你出走镖的银钱,至于还不还的……”说到此处,他顿了顿。
  原是想说,还不还压根不要紧。
  可仔细一想,倘若这姑娘不惦记着还钱,那自己往后岂非再也见不到她了?
  于是他及时改口:“至于还钱,不着急,等你寻到亲眷再说。”
  沅薇终于安心点了点头。
  “对了。”
  正要把笔搁下,却听那男人又说:“不知可否得知姑娘的名讳?”
  他知道这很越礼,可万一往后要寻人,知道姓名总会容易许多。
  沅薇却有自己的顾虑,怎么说她的身份都是已故先皇后,令仪那里不露馅还好,万一露馅,收留自己岂不成了这对母子的罪行?
  她只探出指尖,点了点自己写下的那个“沅”字。
  “沅?那我唤你……阿沅?”
  沅薇点点头。
  许湛不觉得这是她的真名,却也并不恼怒她的隐瞒,这姑娘生得仙姿玉貌,写出来的字亦清正雅致,一看就是高门大户里娇养出来的女儿。
  两人萍水相逢,不肯透露名讳也属寻常。
  他只从人手中接过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许湛”二字。
  “这是我的姓名,我是个秀才,除了这个书画铺子,还会在镇上私塾教书,这一片的人都认识我,倘若你寻到亲眷还想来找我,打听这个名字就行。”
  沅薇在心底默读一遍,接过写有他姓名的纸张,如扇风般在半空挥了挥,等墨迹干透才折叠好收起来。
  “我母亲已经同我说过,今夜你就睡她屋里。”
  而他则把自己的屋子让给母亲,天热,顾自躺在后院的藤椅中。
  借着晚间未燃尽的一点烛火,反复观看她写的这六个字。
  沅州,荷包被偷。
  一股莫名的躁动在胸腔内来回冲撞,他将一条手臂枕到脑后,耳边是夏夜里阵阵蝉鸣。
  “沅,阿沅……”呢喃着,缓缓闭上眼。
  次日一大早,他便去镖局寻友人,将送人去沅州一事敲定。
  等再回到书画铺子,太阳已升起,阿沅正坐在后院母亲身旁,如母亲养的鸡仔一般,吃着母亲投喂的食物。
  许湛立在门口,静静望了这一幕好一会儿。
  等她慢条斯理吃完早膳,才走上前告诉她:“都安排好了。”
  沅薇站起身,又看了看那位好心的大娘。
  魏淑兰忙去到厨房,把提前备好的玉米饼子、肉脯干果都一气塞进她包袱,连连交代着“路上吃”,还不忘给了一吊钱。
  许湛则交代着一路上的事宜,“我叫友人雇车带你走陆路,不出意外,两日一夜你便能抵达沅州。”
  “路上你记得还如先前那样,用面巾把脸遮起来,我对友人谎称你有病在身,他不会对你太过窥探。”
  “你千万要小心,毕竟……”他嗓音低下去,“毕竟像你这样的姑娘,最易引人觊觎。”
  沅薇已经依言把脑袋和脸包起来,背上了鼓鼓囊囊的包袱,就连包袱外那层布,都被好心的大娘洗得干干净净。
  临行前,她特意握住大娘的手,贴到自己脸边。
  “好孩子,一路平安,有空就回来看看我们。”魏淑兰爱怜抚着她脑袋。
  沅薇松开大娘,便又望向那个男人。
  他眸光深深,清隽眉宇笼着一股说不清的思绪。
  沅薇心头沉沉的,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只能避开他的目光,点一点头,便转身朝外。
  把人送上青布马车,许湛立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小路上一点影子都不见,才失魂落魄往家走。
  他今日还要去给学生上课,却频频讲错,被学生纠正。
  午后回到铺子里,有人要买一副字帖,他却给了人一沓空纸。
  魏淑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你是看上那丫头,魂都跟她飞走了吧。”
  “母亲休得胡言,会坏人家名声!”
  魏淑兰失笑,“人家连个姓名都没留下,怎么坏她名声?倒是你,二十二了,也不上心娶媳妇;对街的翠翠喜欢你,你倒嫌她烦,何时见你对姑娘这么上心过?”
  知子莫若母,许湛知道瞒不过母亲。
  这小镇远离喧嚣繁华,他的秀才功名在镇上尚算体面,平日也有不少人为他说亲。
  有家底殷实的农户姑娘,有吃苦耐劳的清秀女子,甚至还有商户小姐瞧上他,有意招他为婿。
  随着年纪上来,许湛也见过几个姑娘,不是她们不好,而是他心底总觉得差点什么。
  这次偶然见到阿沅,虽然她不会说话,甚至不知她叫什么,可在旁人那里缺的那一小条缝隙,却是被严严实实填满。
  甚至……满到都要溢出来,叫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年少时知州大人说他有宰辅之才,又得好心人接济,入京博过功名。
  两次,都不曾中举。
  他如此平庸,当真能入那天仙一般的姑娘眼吗?
  “母亲先别提了,等镖局那边回来报信,我打听打听她外祖家是什么门第再说。”
  三日后,友人归来。
  却只是含混不清告诉他:“她只叫马车停在一座山前,亲戚应当是住在山腰处,她给了我几个铜板,就叫我回来了。”
  还是没能得知确切的门户。
  许湛又盼,盼她会不会回来寻自己,或是写封信。
  可三日过去,依旧无声无息。
  他终于下定决心,向私塾的温先生告假三日,打听清楚是哪座山,亲自去寻一寻。
  就当是……圆自己一桩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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