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廷芳正拿着那根镶金的文明棍。
一下一下戳着连廊上剥落的红漆柱子。
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老头子那一身做工考究的杭绸长衫上。
他嫌恶地拍了两下,转身狠狠瞪着进门的儿子。
败家玩意,真给老子丢人。
老头子吹胡子瞪眼,指着四处漏风的屋顶破口大骂。
报纸上天天骂你贪了三百多万大洋,钱呢?
堂堂两广总司令部搞得跟个城隍庙一样,钱都喂了狗了?
吴凡解开领口的第二颗风纪扣,走到石桌旁,提着缺了口的茶壶倒了一杯凉白开。
花了。
花哪了!
吴廷芳一棍子重重杵在青石板上,三百万大洋,你买包子吃,这广州城的人三年也吃不完!
吴凡喝干杯里的水,随手把茶缸磕在桌面上。
跑马场投了一点,沙面租界的赌场输了一点,另外包了两个京剧班子。
太古洋行赔罪送了几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小妞,光在租界买洋楼安顿她们,就花了几万,这钱啊,真不禁花。
吴廷芳两眼一黑,气得捂住胸口倒退两步。
跟着来的管家赶紧冲上去顺气,嘴里一个劲喊着老爷息怒。
老头子纵横商海大半辈子,自认把算盘打得精明。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亲手送去黄埔的儿子,竟是个刮地三尺的混世魔王。
偏偏刮来的大洋一分没落在自家银库,全让这逆子拿去花天酒地了。
正闹着,西厢房的木门推开。
林知夏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阴丹士林旗袍,短发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一见林知夏,老太爷捂着胸口的手立刻放下,变脸似的堆起满脸笑意。
知夏啊,这小子没为难你吧?
吴廷芳推开管家,快步迎上前,林老太爷今天早上可是往家里发了电报,专门问起你在广州的起居。
林知夏看了一眼坐在藤椅上抽烟的吴凡,指关节下意识扣紧怀里的报表。
伯父放心,总司令待我极好,安排我在军署掌管账房。
管账好,管账好!
吴廷芳连连点头,眼神里透着精光,自古以来,家里的财权就得主母捏着。
等你们完婚,东莞老家铺子上的烂账,我也放心交给你去盘。
说着,老头子转头没好气地冲吴凡吼了一嗓子,听到没?
赶紧找人挑个黄道吉日,把这事办了。
趁着你还没把家底败光,早点娶个管事的回来收收你的性子。
吴凡吐出一口烟,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裤腿上的烟灰。
办可以,但规矩不能乱。
他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亲爹的钱袋子上,人家是林家的大小姐。
我又是两广总司令,这婚礼要是随便摆两桌酒席,跌的是您老人家在东莞商会的份。
吴廷芳隐隐生出几分防备,你想怎么弄?
十里红妆,加上全美式福特轿车的迎亲车队,还得在沙面买套最高档的独栋洋房做新居。
里外里算下来,这排场至少得五十万大洋垫底。
吴凡两手一摊,老爹,我账上没钱了,全让我败光了。
您看是不是赞助一点?
五十万!
管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廷芳的手直哆嗦,指着吴凡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跑广州来是来查账找油水的,这逆子不但一毛不拔,主意都打到他棺材本上了。
林知夏站在连廊的阴影里,默默看着这对父子过招。
她低头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账本。
就在两个小时前,她亲手把那笔高达三百万的大洋款项.
全部分拆打进了德国克虏伯工厂和西门子公司的海外账户。
剩下的十万散碎银洋,昨天深夜就已经送到了郊外隐秘的子弹复装厂。
吴凡的私人账户比脸还干净。
这个在报纸上被骂成国贼贪官的男人,私底下抠搜得连军署作战室的煤油灯都不让多点一盏。
现在,他竟然连亲爹都不放过。
你个逆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吴廷芳拄着拐杖就要往外走。
行,管家,送老爷回去。
吴凡也不拦,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顺便给东莞商会的老少爷们透个底。
就说吴老太爷资金链断了,连亲儿子的聘礼都拿不出来。
以后商会的头把交椅,该换人坐了。
吴廷芳的脚刚迈出门槛,死死定在了半空。
老头子把东莞商会会长的名头看得比命还重。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地方士绅圈子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咬紧后槽牙,转身走回石桌旁。
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本支票簿,提笔唰唰写下一串数字。
扯下来,用力拍在桌上。
十万大洋!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老头子心头在滴血,这事要办不漂亮,我拿土铣毙了你!
扔下这句话,吴廷芳带着管家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晚走一步又被刮走一层油。
院子里安静下来。
吴凡捏起那张花旗银行的本票,弹了一下。
拿去提现,吴凡把本票扔给走过来的林知夏。
买迎亲车队?林知夏问。
买个屁的车队,吴凡站起身,把烟头踩灭。
陈明仁那边的火炮牵引车还缺五百套橡胶实心轮胎。
让后勤处派人去提钱,下午去太古洋行的仓库拉货。
他们要是敢涨价,就用枪管子教教他们怎么做买卖。
林知夏接过本票,纸片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压在手心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发皱军服的男人。
为了弄钱搞军工,他顶着全天下的骂名,连亲爹的底裤都要扒一层下来。
外界看到的,是一个沉迷女色、挥霍无度、连军署都懒得修缮的军阀。
可只有在这个院子里管账的她才清楚,那数以百万计的赃款和刮地皮得来的民脂民膏。
最后都变成了工厂里轰鸣的水压机和江防阵地上的重型榴弹炮。
一阵急促的军靴声打断了院子里的安静。
陈赓和杜聿明一前一后大步走进院子。
两人身上的作训服沾满油污和黄泥,刚从北郊的训练营回来。
司令,新兵第三团满编了。
陈赓大口灌着副官递过来的凉水,但老兵骨干不够。
这批新兵底子薄,没打过实弹。
演习场上的弹药配额,是不是再给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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