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下方的河水被冻成暗红色的冰盖。
日军第十联队的尸首漫山遍野。
空气里混合着肠液流出的腥臭和浓重的硝烟味。
吴凡咬着半截哈德门香烟,坐在霍希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他没去看那些碎肉,手里翻看着厚厚的油耗账本。
长官,杜聿明拿着扳手走过来,手上沾满黑色机油,三十公里急行军,三辆战车变速箱报废,履带断了八条。
咱们的维修配件不多了。
山路难走,坦克越往里开越吃力。
吴凡合上账本,这铁疙瘩真费钱。
坏了就拿帆布盖上,就地隐蔽,留两个人看着,以后再回来修。
吴凡吐掉烟头,大部队不能停。
让步兵上卡车,战车编队跟在后面压阵。
张震远抓着一叠电报纸从通讯车里钻出来,冷风吹得纸页哗啦作响。
南京来电,张震远压低嗓门,蒋委员长手令,责成我部火速向晋北驰援,配合第二战区卫长官坚守忻口防线。
板垣第五师团已经打疯了。
陈赓凑到吉普车旁,在地图上比划了两下。
平汉线切断后,日军在华北的部署被打乱,但山西方面的攻势并未减弱。
第五师团是日军常设甲种师团,号称钢军。
板垣征四郎手里攥着四个步兵联队、一个野战炮兵联队,外加大量的战车和航空兵支援。
卫长官的电报里说,南怀化高地昨晚易手七次。
陈赓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郝梦龄军长的第九军伤亡过半,连长以上的军官打没了一大批。
小鬼子的炮火太猛,加上飞机低空扫射,国军是拿人命在往里填。
战争绝非儿戏,忻口会战是华北战场最惨烈的绞肉机。
太原的门户只剩这最后一道屏障。
吴凡扯了扯军大衣的领口。
老陈,你看这条线。
吴凡指头点在代县的位置,我们不进忻口正面阵地。
正面添油战术没用,填多少人进去都是死。
咱们走太行山余脉,绕过五台,直插繁峙、代县一线。
抄板垣的后路?
胡宗南听见动静走过来,倒吸一口冷气,那地方全是山地,咱们手里三百辆坦克、几百门重炮。
在山沟里摆不开阵势,被日军咬住就是活靶子!
这叫黑虎掏心,吴凡把账本塞进大衣兜里,板垣在前面打得热火朝天,弹药消耗极大。
他的补给全靠同蒲铁路往南运。
只要我们卡断代县,他的野炮就成了废铁,出发!
重卡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
庞大的机械化兵团抛下石桥战场,一头扎进西侧苍茫的群山中。
与此同时,忻口前线。
入眼之处皆是焦土。
南怀化主阵地上,原有的战壕早已被日军重炮犁平。
土壤变成了松软的粉末,抓一把在手里,能渗出血水。
天空阴沉,三架日军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正沿着高地低空盘旋。
尖啸声撕扯着耳膜。重磅航弹砸下,泥石柱直冲云霄。
残缺的肢体混在泥土中四下飞落。
“隐蔽!”
战壕里,郝梦龄拍掉军帽上的浮土,大声嘶吼。
对面的日军步兵端着三八式步枪,踩着炮击的节奏,如黄褐色的潮水般向上蠕动。
他们的战术素养极高。
散兵线拉得很开,三人一组,交替掩护。
高地左翼,国军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刚喷吐出半条弹链。
日军队伍中,两具八九式掷弹筒迅速完成架设。
榴弹划出致命的抛物线,命中机枪掩体。
机枪手连同副射手被当场炸成碎块,火力点哑火。
“补上去!”
连长拔出中正式步枪的刺刀,眼睛布满血丝。
几名士兵弓着腰往机枪阵地扑去,还没摸到枪把,日军神枪手射出的子弹已经穿透了他们的头颅。
血花溅落在黄土上。
“上刺刀!”
郝梦龄抽出腰间的配剑,“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太原,没退路了。
今天死也得死在阵地上!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日军前锋挺着带血的刺刀跃入战壕,白刃战爆发。
中日两军在狭窄的沟壑里肉搏。
日军拼刺技术毒辣,三人成阵,背靠背推进。
国军士兵往往需要三四个人的代价,才能换掉一个鬼子。
这是一场消耗战,拼的是血气,耗的是人命。
第二战区长官部,卫立煌盯着沙盘,几天没合眼。
参谋长拿着前线战报,声音颤抖,南怀化东南侧又丢了一个高地。
独立第七旅全员殉国。
板垣的野战炮兵把咱们的纵深防线打穿了。
卫立煌一拳砸在沙盘边缘。
预备队还有多少?
只有一个团,还是刚从后方调上来的新兵。
顶上去!告诉他们,丢了阵地,提头来见!
卫立煌厉声喝道,转过头看向地图,吴凡的第一集团军到哪了?
蒋委员长不是说他已经北上了吗?
吴司令最后一次通报,是在涿州。
此后电台一直保持静默,去向不明。
参谋长苦笑,有人说他打完涿州,嫌伤亡大,带着十四万全德械大军溜回平汉线南边去了。
胡闹!卫立煌眼前发黑,这吴凡在保定刮地皮的恶名全军皆知,难道真贪生怕死跑了?
太行山西麓,风雪交加。
盘山公路上,一长串卡车正在艰难爬坡。
最前方,特务营的吉普车踩下刹车。
张震远跳下车,端起冲锋枪。
前方拐角处,乱哄哄地涌过来几百号人。
他们穿着灰蓝色的晋绥军棉服,手里大部分没拿枪,扛着包裹,拖家带口,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跑。
这是一支被打残的溃兵队伍。
吴凡的吉普车开上前。
他探出半个身子,拦住领头的一个溃军少校。
哪部分的?吴凡打量着对方。
那少校看见这边全是一水儿的新式钢盔和德制冲锋枪,吓得腿肚子转筋。
长……长官,我们是晋绥军第二〇六团的。
长城防线退下来的,被打散了。
吴凡冷眼扫过少校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包袱皮没系紧,露出一截金条的边缘。
前线打得尸山血海,这帮人却借着撤退的名义发国难财,临阵脱逃。
张震远!吴凡提高嗓音。
到!
把这帮人的包袱全给我下了!
枪械统一收缴,敢反抗的,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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