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就在明天,李思宛的心里慌慌的,她好像有点担心,又好像有点期盼。静下来时,李思宛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天在万佛寺的情景,她真的很想知道董绰煜是个怎样的人。
从小到大,她还没对男生有过同学外其他的感觉,可是她现在居然要和一个素未蒙面的男人成婚,这么想来,这般的盲婚哑嫁好像是开盲盒,是美是丑、是善是恶、是人是鬼好像都没办法提前得知。
正当李思宛迷茫时,翠环从门外走了进来,“小姐,表小姐来找你。”
“姐妹一场,”李思宛走到梳妆台前,背对着翠环,低声说:“你让她进来吧。”
杜月娘匆匆走进来,红着眼睛,哽咽着声音,看着已经坐在桌前的李思宛,双手紧紧地捏着手帕,“表妹,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二舅母的事,我想你也知道我这次来找你所为何事。”
李思宛抬了抬手,“表姐坐下说。”
杜月娘迅速坐到李思宛旁边的凳子上,“姑祖母不肯见我,大舅妈也不管这件事,二舅舅也不理我,我现在想不到有谁能帮我。”
那天,李思宛无意间察觉翠圆离开院子可能不是去要花样子,所以她开始琢磨翠圆究竟是要去做什么事而瞒着她,后来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骗她,为情?为权还是为财?
如果是为权,翠圆已经是她最信任的大丫鬟,翠环也从不和翠圆争,而且即使翠环走了,祖母也还会派新的丫鬟过来,翠圆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李思宛暂时否定了这个原因。
如果是为情,李思宛认为不太可能,首先后院里只有两个男人,大伯父和父亲应该不会把手伸到她这个侄女的身边来,其次她有种直觉翠圆身上没有那种情窦初开的暧昧感觉。
如果是为财……这个有可能。
然后她又想,如果翠圆为了财背着她替别人办事,那么翠圆会为了谁办事?府里的主子屈指可数,她又是一个快要出嫁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可以值得别人图谋的?
为别人图谋她李思宛,一般来说会伤害她的利益,所以她有什么利益受损了?
从翠圆的言行出发,李思宛记得翠圆好像比较在意杜月娘嫁妆这件事,那时的她隐隐约约已经有了猜测,虽然她不太愿意相信,可是等翠环回来对她说了翠圆偷偷摸摸地去了乔雯的院子,她已经有所确认,后来等翠圆回来,她装作无意问翠圆刚才的行踪,翠圆又开始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她已经能够肯定。
事不宜迟,当天夜里,她就去了李老夫人的房中说了这件事。
虽然她不可能容许有欺骗她甚至有异心的丫鬟留在她身边,但是她也不该这么快这么莽,可是她快要大婚,难道要等嫁到侯府才去处理这件事吗?岂不是让人看笑话进而看轻她吗?
所以,她深思熟虑后还是直白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李老夫人。
果然,如她所判断的那般,李老夫人也认为翠圆有问题,而且盛怒到脸上都起了青筋,所以没等她回去,李老夫人直接派岑嬷嬷把翠圆押了过来,不过李老夫人没当着她的面处理翠圆,而是让她先回去。
第二天,她从翠环那里得知,翠圆因为服侍不周暂时被关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而二夫人乔雯则因为急病不日就要去庄子上养病,只等到她大婚后就起行。
事情虽然进行的各有名目,但是有心人已经猜到一二,而且李老夫人也不可能不和父亲说这件事,所以杜月娘能知道也不足为奇。
只是,她没想到杜月娘会求到她这里,所以杜月娘到底知不知情?
心中疑惑,所以李思宛也直接问了出来,“表姐,你知道母亲做的事吗?”
杜月娘听见这话,低下了头,“我知道,”后来又抬头急忙澄清:“我是事后才知道的,我真的不知道二舅母会为了我做出这种事,但是表妹……”
杜月娘双手捏着手帕,几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二舅妈虽然有错,但是发到庄子上也太严重了,二舅母身边没有亲生的子女,等到你我出嫁,谁会惦记她然后接她回来呢?表妹,我知道你会生气,如果是我,我也会心寒生气,所以我代替二舅母向你道歉,对不起。”
“你认为母亲罪不至此?”李思宛拧着眉仔仔细细地看杜月娘的表情,她是第一次看到杜月娘这么失态,“所以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杜月娘慌了神白了脸,“除了骗取嫁妆,难道二舅母还做了其他伤害表妹的事吗?”
李思宛心绪不宁,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杜月娘,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是杜月娘也在李府生活六年,其实也算不得外人,但是她知道李老夫人肯定不会愿意,而且她真的生气乔雯,表面上装的温婉贤淑,其实背地里阴险狠毒,真是让她心寒。
李思宛着急地扇了扇扇子,还没等她说话,杜月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抓着李思宛的衣服,恳求说:“表妹,我这次来找你不是想让你帮二舅母求情,我只求求你让表姑母见我一面,我求求你了,二舅母为我犯错,我不可以置身事外,但是我知道肯帮我的人只有你一个,如果等到你出嫁,表姑母肯定更不会理我了。”
杜月娘的丫鬟春悦还有李思宛身旁的翠环见此赶紧扶住杜月娘,可是杜月娘一直跪在那里,哭的甚是伤心。
“我答应你,你起来。”李思宛终于把杜月娘扶了起来,“不过,我只答应你去找祖母,但是祖母会不会答应我,我不保证。”
送走杜月娘后,李思宛准备立刻去见李老夫人,翠环见此低声问:“小姐真的准备为了表小姐去见老夫人吗?”
“表姐总算也有感恩之心,她明明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明哲保身,可是她却敢不管不顾地为母亲求情,冲着这份孝顺,我也想帮一帮她,而且我相信她不知道母亲做过的所有的事,不然她不敢出现在我面前,难道不怕把我惹怒后去找祖母告状吗?”李思宛从出生后就没有妈妈,这一点和真正的“李思宛”相同,不过她没有奶奶照顾,继母冯枫也没给她半点母爱,原本她还多有怨念,但是对比乔雯,冯枫对她也算好了,至少没有虐待过她,还让她衣食丰足、健康长大,现在想来也该知足,毕竟无半分血缘关系。
午后,忐忑不安的杜月娘终于见到了李老夫人。
杜月娘狠狠地跪在地上,哀求李老夫人:“姑祖母,月娘求求您不要把二舅母发配到庄子上,她身子本来就弱,现在还生了病,更何况……”
“我不是给你机会来求情的,”李老夫人冷冷地看着杜月娘,“还是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杜月娘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低着头哭着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二舅母也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求求姑祖母给二舅母一次机会。”
“那你说说你的二舅母到底做了什么,”李老夫人接过岑嬷嬷递过来的茶,“说的对了,我就考虑从轻处罚,如果你有半点隐瞒,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杜月娘惊愕地抬起头,看到李老夫人冷若冰霜的目光,瘫坐在地上,低头哭着说:“月娘说实话,绝不敢隐瞒,月娘知道二舅母……准备把我送到……齐王府做侍妾,至于二舅母收买翠圆意图骗取表妹嫁妆的事……”
杜月娘抬起头,目光直视李老夫人,“月娘是真的不知情。姑祖母,月娘已经说了实情。”
“李门乔氏,嫁入李家多年并无所出,实为‘无子’;欺瞒婆婆丈夫,违逆长者心意,是为‘不孝’;眼红并意图骗取继女嫁妆,视为‘嫉妒’和‘盗窃’。”李老夫人冷笑一声,“乔氏罪犯七出,我们李家不休了她已经是格外开恩,还是说你以为她犯下这么多罪过,不值得被发配到庄子上吗?”
“你居然还要为她求情?”李老夫人狠狠拍了桌子一下,然后把杯子摔到杜月娘身上,“你是认为她做的对,还是认为你可以令我改变心意啊!”
杜月娘哭着爬到李老夫人身边,“可是您让我眼睁睁看着二舅妈被送到乡下,月娘真的做不到,月娘求求您,我给您磕头”。杜月娘说完就“咣咣”磕头。
李老夫人给岑嬷嬷使了个眼色,岑嬷嬷立刻拽住杜月娘,“表小姐自重,老夫人已经仁至义尽。”
杜月娘额头都磕出了血,可是她根本不在意,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李老夫人,梗着脖子说:“如果您一定要这么做,别怪我鱼死网破,祖母!”
“贱人!”李老夫人“噌”地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杜月娘跟前,狠狠地踹了她一脚,两只眼睛好像冒着血火似地瞪着杜月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杜月娘从没见过这样的李老夫人,她害怕的往后退,可是口中却说:“二舅妈已经和我说了,我……我是她和二舅舅的孩子,所以我是您的孙女,如果您一定要发落二舅妈,我就把我的身世宣扬出去,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李府出了个奸生子!”
李老夫人胸膛起伏的好像狂暴的怒海,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杜月娘,“岑嬷嬷,给我打这个不知廉耻、忘恩负义和背祖忘宗的贱人,往死里打,打不死就给我扔到后院的井里去,总之不能让这个贱人活着走出李府的门!”
李老夫人说着还转身去找桌案上布置的花瓶,拎起来就要往杜月娘身上砸,岑嬷嬷见此赶紧拦住李老夫人,口中急急喊道:“老夫人,您消消气,表小姐……也是您的孙女啊。”
李老夫人红着眼睛,语气里满是怨愤,“什么孙女,是贱种,是贱种啊!”李老夫人指着杜月娘,“就是她那个不知廉耻的娘,先是处心积虑害死了林氏,后来又害了我的心肝宝贝,我怎么能饶了她,怎么可能!”
李老夫人说完好似忽然失去了力气般,而且还哭了起来,“我的心肝宝贝,她那么聪明娇俏,可是那个贱人居然这样害她!”
李老夫人哭的撕心裂肺,随后指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杜月娘,“乔氏那个贱人,我现在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还指望我放她?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她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杜月娘缓过来,哭着摇头,“不会的,二舅妈不会这么做的,她怎么会这么做呢?她不会的!”
“她害我心肝宝贝的事,翠圆已经招认,这回她无从抵赖了!”李老夫人拿过岑嬷嬷递过来的手帕,阴恻恻地看向杜月娘,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知道,她如果要出手,怎么会是骗银子这么简单,果然……重刑之下,乔氏身边所有的丫鬟还有翠圆把什么都给招了,是乔氏给你张罗的要把你送进齐王府,是乔氏收买翠圆并且吩咐翠圆把我的心肝宝贝从假山上摔下去的,为的就是想让你顶替我的心肝宝贝嫁到长宁侯府,痴心妄想,真是痴心妄想!我就是不要长宁侯府这门姻亲,也不会把你这个祸害嫁到长宁侯府去!”
杜月娘再不敢为乔雯求情,她从来不知道乔雯会这么心狠手辣,居然敢戕害人命?
李老夫人见杜月娘彻底蔫了,冷笑说:“幸亏今天见了你一面,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一切,而且还包藏祸心,既然你如此嫌弃筠州的亲事,未免你将来做出有辱家门的事,等到你表妹嫁人后,你就去家庙吧。”
杜月娘听了后没有任何其他反应,仿佛认命了般,只是眼泪比刚才更多了些。
当天晚上,杜月娘身边的春悦被李老夫人扣下,而杜月娘被岑嬷嬷亲自“送”回院子,并且派人严加“照顾”她。
岑嬷嬷回来的路上,专门去李思宛的院子走了一趟。
李思宛见到岑嬷嬷,笑着问:“嬷嬷,什么事啊?是祖母要找我吗?”
因为李老夫人只告诉李思宛关于乔氏曾经收买过翠圆谋害过她性命和嫁妆的事,至于其他的事,李老夫人没对李思宛说给一个字,所以岑嬷嬷只把李老夫人对杜月娘的处置告诉了李思宛,至于期间对话,岑嬷嬷一字没提。
不过李思宛听后还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要把表姐送到家庙?那以后呢?还会不会接她回来?”
岑嬷嬷摇了摇头,“三小姐仁心仁义,可是老奴刚才也和您说了表小姐包藏祸心,一旦她真的发难,不止是您的名声,还会连累大小姐、二小姐甚至是整个李府的名声,老夫人怎么会冒此风险?”
“可是表姐才十六岁啊,花一样的年纪,”李思宛心中不忍,“难道让她下半辈子吃斋念佛活活熬死吗?表姐她是真的罪不至此啊。”
岑嬷嬷摇了摇头,“三小姐既然已经知道二夫人曾经谋害过您的命,怎么还会如此天真呢?表小姐和二夫人感情深厚,难保她将来不会对您和李府伺机报复,所以怎么能放她走呢?有些事是命中注定,非人力可改,是她们不惜福,三小姐完全不必要为她们费神。”
李思宛蔫蔫地坐到凳子上,岑嬷嬷见李思宛如此,知道李思宛还没转过来头里的那根筋,所以叹了一口气说:“三小姐马上就要嫁到侯府,所谓‘官大府大门第深’,侯府里的门道只会更多更深。本来老夫人之前没想和三小姐您说的,因为这么多年来,李府表面上都风平浪静,老夫人担心即使掰碎了和你说,你也不会懂,可是现在不同了,三小姐您机警地发现翠圆包藏祸心,而且还顺藤摸瓜找到二夫人这个罪魁祸首,所以您也算见识到宅门里的勾心斗角,所以现在和您说正是时候。”
“确实。”李思宛勉强地笑说:“劳烦嬷嬷帮我向祖母说声谢谢,我一定会记住祖母的谆谆教诲。”
岑嬷嬷走后,李思宛心中愈发忐忑,豪门深宅都是如此吗?
她深知自己无法改变这世道的一切,好像也只能强迫自己去适应,或许她该学着把“在古代做女人”当成是一份事业,在家伺候丈夫、孝顺婆婆、照顾小姑、勤俭持家并且还要为夫家开枝散叶。
不知为什么,听着就好窒息,李思宛的心揪的愈发紧,让她即使到了深更半夜也无法入眠,后来困倦到睁不开眼终于睡了过去,可是朦朦胧胧却念着“董绰煜……怎么办……”。
※
“思思,思思!”董绰煜再一次从梦中惊醒,自从在万佛寺见过李思宛一次后,董绰煜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李思宛,真是邪门。
经过长久地喘气,平静下来的董绰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自己的裤子,然后很嫌弃地挪开了眼,他深知这梦不是好兆头,深思熟虑后,他终于狠下心肠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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