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砖缝里虫子爬动的窸窣,冷清得连风都绕着走,没半点活气。
李怀德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奔中院何家。抬手叩门,三下,不轻不重,声儿清亮利落——不是催命,也不是试探,就是敲门。
门“吱呀”一声拉开。
何雨柱刚醒,头发支棱着,乱得像被雷劈过,眼皮还黏着,身上套着件洗得发软的旧褂子。整个人松垮垮地站着,懒散得没骨头,可那股子凉意,却像刀鞘里没出的刃,不露锋,却让人不敢伸手碰。
李怀德目光一扫,脸上立刻浮起笑,不浓不淡,刚好盖住眼底的算计。
“柱子,这两天可舒坦够了,日头晒屁股才睁眼?”
何雨柱挠了挠后脑勺,睡意“哗”地退去大半,侧身让道:“李哥来了?快进快进!”
他手脚麻利,把人往屋里让,脸上那副没骨头的倦态,又悄无声息地罩了回去。
李怀德跨进门,一眼扫过——窗明几净,屋子里敞亮,东西摆得少而准,没一件多余。是那种心里有数、手不贪、日子过得明白的人,才住得出的干净劲儿。
他略一点头,笑意又深了一寸:“柱子,你一个人占这么大屋子,真阔气。”
何雨柱利索地烧水沏茶,瓷杯磕在托盘上,“当啷”一声脆响。
“见笑,李哥。我还有个妹妹,刚念高中,住校,周末才回来。”
李怀德坐下,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轻得像掸灰:“柱子,我是来请你回轧钢厂的。”
何雨柱手一顿,抬眼看他,眼神半醒半醒,淡得像隔夜茶,又沉得像没搅开的墨。
他慢悠悠问:“哦?杨厂长……下台了?”
李怀德一怔,随即仰头笑了两声,笑声不高,却一圈圈打转,像闷在坛子里的酒气。
“柱子,你真是块好料!”
语气里全是畅快,还裹着毫不遮掩的惊诧。
“事儿全让你掐准了!雷书记当场就摘了他的帽子,现在正查杨卫民呢。估摸着……怕是难翻身。”
他说“难翻身”那几个字,嘴皮子几乎没动,可话尾带出的寒气,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何雨柱端茶的手纹丝不动。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托盘,目光平直,却像早就翻过底牌,只等对方掀开。
“那……李哥这是要接班了?”
李怀德脸上笑意僵了半秒,又化开,变成一种叫人看不透的温厚。
“柱子,咱兄弟间,不兜圈子。”
他身子往前微倾,声音压低了,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野心,怎么压也压不住。
“你回来,我给你挣到你想要的一切。”
何雨柱放下茶杯,脸上依旧平静如水,心里却早把账算得门儿清。
他太懂李怀德这种人了。
老狐狸,心比井口还深,信不过身边一个活人,更不敢用那种眼睛盯着位子、手痒想抢权的主儿。在他眼里,本事太大是祸根,听话才是护身符。
所以何雨柱没接话茬提条件,只示威微一躬身,语气软下来,却带着实打实的敬重。
“李哥,这话真折我寿。”
他抬起头,眼神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没半点杂光,没有妄念,没有机巧,只有诚心诚意的服气。
“千里马年年有,伯乐十年难遇。”
“我何雨柱这辈子,能叫李哥您从食堂灶台边拉出来,替我挡风遮雨,那是祖坟冒青烟换来的福分。”
他话说得缓,声儿压得低,像掏心窝子,又像钉钉子。
“我哪还有什么旁的心思?”
“李哥指东,我绝不往西;李哥让我磨刀,我就把刃口磨出火星子。这条命,本就是李哥给的,往后也是李哥的。”
“我不图别的,就图李哥用着趁手、放心。您一句话,我何雨柱赴汤蹈火,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番话,没一句喊得响,全是“我安分,我听使唤,您尽管用”的实在话。
李怀德耳朵听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果然一寸寸松开了。
他太明白了。
真正能用的人,就得是这样——有本事,但没野性;肯干,但不抢光;听话,而且牢靠。
何雨柱这几句话,正正戳在他最在乎的那个“稳”字上。
李怀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那抹浅笑终于有了点温度。他放下杯子,望着何雨柱,语气里的逼压感散了大半,可那双眼睛,依旧在细细刮着对方的皮肉。
“柱子,你是个明白人。”
他淡淡开口,已是最高赏识。
“这次回去,别急,先扎扎实实管好食堂,把本职干硬气,在厂里再稳一阵子,工龄熬足,根基扎牢。”
“你只管干,干上一两年,时机一到,原来后勤副主任那个坑,我给你留死,谁也撬不动,将来铁定是你碗里的肉!”
话说得干脆利落,许诺得清清楚楚,却偏不一步到位,既守着厂里规矩的边儿,又合李怀德这种老谋深算的头儿用人的心思——压着升、稳着用、攥在手心里不松劲。
何雨柱“噌”地立直身子,腰背绷得如尺子量过,声儿不高不低,调子不卑不亢,半分没露贪功冒进的毛刺儿。
“李哥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办!食堂那摊子,我盯死它,不出岔子、不添乱子、不劳您多抬一回眼皮!”
“别的我不图,就图跟着李哥踏实干,脚下有根,心里不虚!”
脸上没蹦出半点雀跃,眼里也没烧起急火,只有低眉顺眼的听命、脚踏实地的肯干、掏心窝子的实诚。
李怀德盯着眼前这个懂轻重、知缓急、无半点野望的何雨柱,心头最后一丝游移,像烟似的散了。
这人,能扛事,好使唤,更信得过。
他抬手虚按一下,嗓音沉稳如铁:“坐。回去把活儿干扎实,哥说话算数。”
屋内茶气氤氲,一盏热茶还没凉透,一场心照不宣的契约定下了。
轧钢厂里,空气沉得像灌了铅,闷得人胸口发紧,喘气都费劲。
查杨卫民的专案组,雷书记亲自坐镇,动作快如刀锋,狠得前所未有。
隔离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刺目,四壁冷硬,连呼吸都带着锈味儿。杨卫民脸泛青灰,眼窝深陷,人早被熬空了,可牙关还死咬着,像一头被围住却不肯倒下的孤狼。
不管怎么逼问、怎么施压,他翻来覆去只甩这一句:
“我是信错了人,被人糊弄了,被人当枪使了!”
硬把自个儿往受害者堆里塞,骨头缝里都在扒拉退路,盼着天光漏一丝缝。
可那一摞摞证据,白纸黑字,钉得结结实实——易中海七级技工的假证,查得底儿掉,前前后后全是窟窿,荒唐得让人冷笑。
杨卫民还在犟嘴,一口咬定当年验收的零件货真价实,是易中海耍了花招蒙骗他。甚至翻脸推责:“是他拿假货哄我,是他把我拖下水!”
这话钻进专案组耳朵里,只觉滑稽得扎耳。
节骨眼上,车间主任郭大撇子一张脸冷得像铁板,翻开台账本,“啪”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刮着地面走:“杨厂长,这话可就过了。易中海在厂里啥成色,谁心里没杆秤?他干的活顶多五级,却占着七级的位子、领着七级的粮票!账本上一笔笔写着呢,哪来的‘蒙蔽’?分明是你护短,一手捂着天!”
话音落地,满屋静得能听见针尖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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