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地,满屋静得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声。
于海棠猛地拍大腿:“爸!何大哥一个月八十多,顶你仨月了!”
于父于母脸上一僵,手搁桌上不知往哪放,指节无意识抠着木纹。
赵婶立刻笑着圆场:“我们柱子是真扛得起事!厂里上下没一个不服气的,干活利索、说话算数,连厂长见了都多问两句。就是家里缺个长辈帮衬,不然条件还能往上提一截!老于大哥,我掏心窝子讲句实话——要不是我摸清了于莉的脾性,知道她稳重、懂事、心里有数,我宁可自己留着这么好的小伙子,也不往外推!”
于父于母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明白,都明白!”
于莉埋头扒饭,耳朵尖红得透光,眼皮偶尔掀开一条缝,飞快扫一眼何雨柱挺直的脊背、端正的侧脸,目光一触即收,像受惊的蜻蜓点过水面。
赵婶瞅准这火候,笑着拍板:“我看两家心意都到了,不如趁热打铁,先把日子定下来?定了心,往后走动也踏实!”
何雨柱心头一跳,暗自咂舌:
这年头相亲,真敢当场落锁?
于莉手一抖,筷子差点滑进汤碗,整张脸烫得能煎蛋,头垂得更低,额前碎发几乎扫到碗沿。
于满仓一看俩孩子脸都涨红了,赶紧呵呵笑着打岔:“他赵婶,如今国家讲自由恋爱,讲究两厢情愿。不如先让柱子和莉莉多走动走动,处一段看看,真合得来,咱再挑个好日子,您看中不中?”
何雨柱松一口气,连忙应声:“于大叔说得在理,以后我常来,陪莉莉逛逛胡同、看看电影,慢慢了解。”
于莉耳根红得发烫,嘴唇动了动,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气:“嗯……”
于满仓听着这话实在,心里舒坦,当场启了何雨柱带来的那瓶酒,非要跟他碰三杯。
酒过三巡,话越聊越敞亮。于满仓越看越顺眼,可酒量实在浅,几口下去便脸红脖子粗,一把攥住何雨柱胳膊,嗓门发亮:“老弟!老弟哎!”
“老弟啊,往后常来!这儿就是你半个家!将来……将来我这闺女,可就托付给你了,你得拿心捂着她、拿命护着她……”
话音未落,人已歪在桌上,鼾声粗重,酒气冲天。
何雨柱和赵婶起身告辞。
临出门约好了——下个周末,何雨柱再来接于莉,一块儿逛胡同、看戏、买糖糕。
两人刚踏出于家那间低矮逼仄的屋门,院里还有不少人缩在墙根、门缝、晾衣绳后头偷瞄。何雨柱推着那辆掉漆的二八车,跟赵婶一前一后挪出大杂院。暮色浮在青砖墙上,晚风裹着槐花香扫过胡同口,他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门亲事,怕是真的要成了。
院门口的风里,混着苦药渣子的涩气,还有一股子陈年棉絮发潮的酸馊味。
住院那几家,终于陆陆续续拖着身子回来了。
伤得最狠的,是刘海中和闫埠贵。闫埠贵是硬撑着办的出院手续,连输液瓶都没让护士拔干净;刘海中父子俩,则是被人用板车从医院一路颠回来的。刘光齐还能扶墙走几步,刘海中却是真垮了底子——说话不敢提气,一咳,肺叶像被砂纸来回刮;一喘,肋骨缝里钻冷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窝塌陷,嘴唇泛青,活像刚从棺材盖底下爬出来的。
闫家更绝:怕坐公交掏五分钱,一家老小互相架着胳膊、挽着腰,一步一蹭,硬是从医院走回四合院。
这一场病灾,把院里半数人家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碎银子、粮票、布票,全填进了医院那张无底嘴。
眼下院子里一眼望去,人人面皮蜡黄,眼珠浑浊,连骂人都没底气。有的倚着门框直喘,有的蹲在台阶上捧着肚子哼唧,往日里掐算别人米缸深浅、盘算谁家煤球少了一块的精明劲儿,早被病痛碾成了渣,风吹就散。
何雨柱就站在院门影子里,目光扫过去,不急不缓,也不带火气。
他心里静得像口枯井,没一丝涟漪,只余一片霜白。
苦日子?这才刚掀开第一张纸。
等后面粮荒收紧,一斤玉米面比金子还烫手,就凭他们这副见利忘义、翻脸比翻书快、连亲娘病倒都先算账的德性,别说抱团取暖,饿极了,怕是连亲兄弟的裤腰带都要抢着解。
何雨柱嘴角牵起一丝极浅、极硬的弧线。
呵,这院子若不躺倒几个,老天爷都算瞎了眼。
三月底的夜,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
四合院忽地闯进几条生面孔,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浆洗得发硬的干部蓝制服,下巴绷得铁青,眼神扫过来,像刀子刮过脊梁骨——不是来拉家常的。他直奔前院,嗓音沉得像压了石板:“闫埠贵,把全院人叫齐,马上开会。”
不多时,人稀稀拉拉聚在前院,站得歪斜,脸上写满倦怠。
何雨柱斜倚在廊柱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懒散相,可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冷得扎人,谁也没入他的眼。
许大茂缩在东厢檐下,离何雨柱足足隔了三步远,肩膀僵着,手指不自觉抠着墙皮。上次挨了顿手拾,他骨头缝里都还留着疼,如今见着人影就腿肚子打转。
贾东旭则歪坐在一只瘸腿板凳上,两脚晃荡,二郎腿翘得古怪,腰软得没骨头,说话细声细气,动作黏腻腻的。自打那处废了,他整个人就像被拧歪的麻花,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儿。
人刚站定,徐胜利往前半步,喉结一滚,清了清嗓子。
“各位街坊好,我叫徐胜利,刚调任街道办主任。往后这片儿,归我管。”
一听是新来的街道办主任,院里顿时嗡嗡乱响。王主任的事儿才捂热乎,又来个新面孔,谁心里都像揣了只跳蚤。徐胜利抬手往下虚按,声音不大,满院却霎时哑了火。他目光扫一圈,语调平得像尺子量过,字字却像钉子楔进肉里:
“我刚上任,就听人提起你们95号院,在整条街上,可是响当当的名号。”
他略一顿,唇角微挑,笑意不达眼底,“这名气是香是臭,你们自己闻得出来,我也懒得点破。”
院里人一个个脖颈发紧,脑袋垂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掀。
徐胜利当场把话钉死在地上:
“从今天起,院里所有‘大爷’头衔,一律作废。”
众人一怔,脸都僵了。
“以后院里有事,直接找街道办。鸡毛蒜皮、拌嘴扯皮,你们自己掰扯不清,就去街道办登记;要是偷盗、斗殴、伤人这些事,立刻报派出所,别在院里扯皮拉筋、泼脏水。”
刘海中脸“唰”地惨白,手抖得抓不住裤缝。
他半辈子就图个名分、一个“管”字、一句“一大爷”喊得响亮。如今这顶帽子没了,他浑身的劲儿突然悬了空,比剜肉还疼。
他当场捂住胸口,哆嗦着站起来,声音劈了叉:
“徐主任!这、这万万使不得啊!没个主事的,这院子不就散沙一盘了吗?”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