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两口子是八级技工也好,是泥腿子也罢,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四合院这点鸡毛蒜皮、这群蔫坏蔫坏的人,早被他当成了过耳的风,吹过就散。
等院里闹腾声渐渐哑了,他连句闲话都不撂,转身进屋,门一掩,仿佛方才那场喧嚣,压根没撞进他耳朵里。
谢梅蹲在东厢房门槛上,一手扒拉旧纸箱,一手抹着窗棂上的灰,抬头扫了一圈院子,轻轻叹气:“老蒯,这院子……不对劲啊。刚踏进来,心口就堵得慌。”
郭长海往门槛上一蹾,点起烟卷狠狠嘬了一口,青白烟雾浮在脸上,衬得他眉骨硬、下巴方,一副东北汉子的粗粝劲儿:“不对劲?哼,不过是一群守着窝的老鸹,见不得外头飞来金凤凰!以为咱外地人好捏软柿子?他们也不照照镜子——我郭长海的八级工牌,是焊枪烧出来的,不是嘴皮子磨出来的!”
谢梅斜他一眼,声音压低了,却更沉:“少扯硬气!要不是厂里红头文件点了你名,咱至于扔下东北那热炕头、撇下儿子们跑这儿来?那边徒弟排着队等你教手艺,街坊见了都喊一声‘郭师傅’!用得着在这儿看人眼色,听这些碎嘴嚼舌?”
郭长海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火星溅开,腰杆挺得笔直,嗓音像铁锭落地:“看脸色?我八级工走到哪儿,车间主任都得亲手递茶!这院子里的人?能让我多瞧一眼,都是我高抬了他们!”
夫妻俩一边收拾一边搭话,可他们不知道,这座四合院早已暗流翻涌、人人踮脚走路。
自打前头那场大混战撕破脸,院里日子一天比一天发虚。原先还能凑堆嚼舌根、掐架算计的街坊,如今个个蔫头耷脑,眼神躲闪,连咳嗽都憋着半声。之前躺床上装病、靠救济粮混日子的几号人,如今也咬着牙爬起来,拖着步子回厂——再不去,连粮票都换不来一碗稀粥。
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这时,易中海当年靠走后门、造假证混上高级技工的事,被人翻箱倒柜抖了个底朝天,在轧钢厂炸开了锅。上下人人自危,厂领导当场拍桌,下令对所有伤愈返岗的工人重考手艺——手潮的降级,蒙混的除名,一个不留情面。
这下,刘海中彻底栽了。
他虽没沾易中海那摊脏水,可挨打落下一身旧伤,加上年过五十、筋骨松垮,厂里照样把他划进重考名单。
通知单递到手里的那刻,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抽了脊梁骨。
就他这副身子,肋骨还疼着,腿脚发虚,站都站不稳,怎么去考场?别说抡锤打铆,他现在攥紧拳头,手心都在抖。
可命令白纸黑字,不去也得去。
等他汗珠子滚进脖领、哆嗦着站在考核官面前时,模样活脱脱一只受惊的肥鹌鹑:胖脸浮肿,右颊疤痕狰狞,嘴角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攥拳还是垂下,活像偷糖被逮住的半大小子。
刘海中弓着背,额头抵着裤缝,声音发颤:“领导……我住院太久,手生了,活路都忘了一半,您看……能不能网开一面,这次……免考?”
考核官眼皮一掀,目光冰凉,嘴角扯出半丝冷笑:“老师傅,您怕是忘了厂里的新规矩——易中海的事一出,最恨的就是拿关系当饭吃、拿假本事当招牌的货。您这六级工的牌子……莫非也是靠人情糊上去的?”
这话像根烧红的铁钎,猛地烫穿了刘海中那点薄薄的自尊。他气得眼珠子发直,脖颈一挺,当场炸了:“你放什么屁!我老刘的锤子,是一锤一锤砸进铁里、一星一星溅出来的!这辈子没糊弄过人,没偷过懒,没耍过滑头!不就是考工吗?考!今儿就考给你看!”
他咬着后槽牙去攥那把磨得发亮的大锤,胳膊刚一绷劲,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扎着针,那锤子沉得像灌了铅,他手抖着往上抬,竟连锤柄都没攥稳。
旁边几个监考的瞥见这光景,嘴角一歪,嗤嗤地笑出声来,眼神跟刀子似的刮着他。
刘海中脸皮绷得发紫,牙关咬得咯咯响,硬是从肺腑深处榨出一股蛮力,才把大锤死死抠在手里。可刚抡起半尺高,胸口猛地一绞,像被人攥住心口狠狠撕扯,眼前霎时黑下去,腿一软,手一松,大锤“轰”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嗡嗡颤,他自己踉跄着连退三步,差点栽倒。
就这一下,刘海中整个人垮了架。
当年“大锤八十”的威风,碎得比炉渣还彻底。
考核结果贴出来那一刻,他脑子“嗡”地一空——
工级六级工,刷地掉到三级工。
往后,大锤再跟他无缘,只能蹲在角落敲敲铆钉、拧拧螺丝,干些“小锤四十”的零碎活计。
他僵在原地,魂儿像被抽走了,只剩个空壳杵着。
院里管事的位子没了,面子里子全摔在地上踩成了泥;厂里高级工的牌子摘了,工资条上那串数字,缩水得比晒干的萝卜还难看。如今他这级别,连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徒弟都压不住。
越想越堵,越想越窝火,心里头翻江倒海地吼:
我老刘熬了多少年?起早贪黑、争强好胜,就图个前程、图个说话算数,怎么官运卡脖子,工运也绊脚?怎么偏就栽在这儿,连个响都不剩?
院里轧钢厂的其他人,伤轻些的,也没逃过这一劫,十有八九降了一级。人人耷拉着脑袋,肚子里烧着团闷火,却连喷一口都不敢。这时候谁还笑得出来?大家伙儿都塌了房梁,谁也别嫌谁屋漏。
这群倒霉蛋里,贾东旭倒是个“例外”。
他本就是垫底的一级工,在厂里混了这些年,手艺再糙、再懒散,总不至于连一级工的门槛都跨不过去。厂里懒得搭理他,索性连考都不考,照旧挂个一级工的名头。
谁料那场伤养好之后,贾东旭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换了一张皮,跟从前那个爱吹牛、遇事就往师父和老娘身后缩的男人,活脱脱不是一路人。
说话声音软得发腻,细得像猫爪挠玻璃;一张嘴,嘴角就往一边撇,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儿。话没说两句,手指头不由自主翘起来,指尖捏成个兰花样,还老爱抬起手,慢悠悠去拂耳畔根本不存在的碎发,一举一动,都透着股瘆人的怪相。
重活?他碰都不碰。
一见搬铁坯、扛钢卷,立马换张脸,眼波一荡,声音一飘,冲工友撒娇:
“哎哟~候哥~人家骨头还没长牢呢,哪有力气扛这个呀?您疼疼弟弟,帮一把呗?我去那边磨磨铁棒,轻轻松松的~”
说完,腰一拧,臀一晃,一步三摇蹭回自己工位,那身段、那神情,看得周围几个工友下巴差点掉地上,愣了半天没缓过神。
大伙儿心里直犯嘀咕:
这贾东旭,到底撞了什么邪?不过挨了一顿打,咋回来就阴阳不分、男女难辨,活像换了个人?
四合院里,最惨的还得是闫埠贵。
上次脑震荡之后,半边牙床空了,嚼不动硬食,说话漏风漏得像破风箱;站上三分钟就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学校讲台上晕过去不止一回。嗓门稍大点,半边太阳穴就抽着疼,课根本没法上。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