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下午,我到了茶楼。
刘德厚已经在了。
比上次见面更憔悴了。头发白了很多,人也瘦了,脸上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
他面前点了两杯茶。一杯绿茶、一杯花茶。
花茶是我常喝的。
“秋兰,坐。”
我在对面坐下。
“什么事?”
他两只手搓了搓茶杯,像是在酝酿。
“秋兰,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
“嗯。”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不应该没跟你商量就把房子——”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把钱给浩宇了,他在国外好好读书,也算值得。”
“不值得。”
他忽然抬眼看我。
“我跟你说实话。浩宇去了悉尼之后,根本没在正经读书。他那个MBA课程三个月前就退了,钱退不回来。他现在跟几个朋友在悉尼搞什么代购生意,赔了十几万进去了。”
我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退了?”
“对。七十万。交了学费三十万,第一学期没读完就退了。退学费只退了五万。剩下的二十来万被他拿去搞代购了。现在赔得底儿掉。”
我把茶杯放下。
“所以他花了七十万,读了三个月书,搞了一个赔钱的代购。”
“是。”
“你现在还欠银行多少?”
“六十五万。每个月还四千一。”
“你退休金五千二。”
“扣完只剩一千一。”
“房子打算卖?”
“卖不掉。中介说这行情不好,那个小区又旧,挂了一个月没人问。”
我看着他。
六十二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眼袋下垂,嘴唇裂着干皮。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秋兰,我想问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回来?”
我放下茶杯。
“刘德厚,你让我回去做什么?回去帮你还贷款?回去伺候你?回去给你做饭洗衣服?回去当那个不要钱的保姆?”
“不是!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
“好好过?九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你儿子一开口,你连考虑都不考虑就把家底掏空了。你问过我吗?”
他不说话了。
“你心里的排序,永远是浩宇第一、你自己第二、我排在最后面。不对,我连排都排不上。我就是一个——方便的时候用一下、不方便的时候扔一边的人。”
“秋兰——”
“你说不领证是为了双方好。我信了。你说抵押房子是为了浩宇的前途。我也没拦。但你有没有想过,九年了,我连一个自己的落脚点都没有?你抵押了房子,我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你想过吗?”
他的手在发抖。
“我……没想到你会走。”
“对,你没想到。因为在你心里,我就像那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一直在那儿运转,从来不会自己离开。”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泪。
“秋兰,我错了。给我一个机会——”
“不了。”
我站起来。
“刘德厚,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自私。而且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你觉得你为儿子牺牲了一切,是个好父亲。但你用来牺牲的东西里面,有我的九年。”
他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贷款的事你找浩宇想办法。他花了你的钱,该让他来扛。”
我拿起包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茶楼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开了里面那个佝偻的身影和冬日里清冷的街道。
走出二十米远的时候,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晓晴从车窗里探出头。
“妈,上车。”
“你怎么在这?”
“我怕你心软。”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都听到了?”
“嗯。装了个蓝牙耳机在你包里。”
“你这孩子——”
“妈,你刚才说得真好。但有一句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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