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公公, 你记得王妃是哪一年离开皇宫的吗?”李成纪道。
“似乎是壬戌年,奴才也记得不真确,不过奴才可以去问问, 奴才也能替王爷想办法, 查清当年二公主与王妃之间的过节。”何公公道。
这些年来, 苏云薇与李静纯都没见过面, 李静纯今日一见了苏云薇就想杀她,只能证明她们之间的恩怨在很久以前就结下了。
“壬戌年……”李成纪念着这三个字, 心渐渐一沉,摇头道, “不要, 不要查了。”
何公公想不通了,李成纪明明是想知道李静纯为何要刺杀苏云薇的,为何偏在接近真相时,放弃了追查。
“本王想一个人静静,你先退下吧。”李成纪道。
“是, 奴才告退。”何公公弯了弯腰,转身正要走。
李成纪又叫住了他, 提醒道:“适才你与本王说的话,不要在王妃面前提及。”
“是, 奴才明白。”
李成纪扶着雕花栏杆坐了下来,指尖逐渐发凉。
壬戌年,正是他中毒失明的那一年。苏云薇在那一年离开了皇宫,自嫁给他后,缄口不提他们少时曾相识的事,在他的询问下,也不告诉他李静纯刺杀她的真正原因。
一切的一切都说明:她在害怕, 怕他知道某些事情的真相。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她小时候有个玩得很好的哥哥,姓李字成纪,她常唤他“纪哥哥”,他当时以为这是她的玩笑话,现在才明白,那是真的。
梦里的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真实实的回忆。
他们很久以前就相识,而且有段非常美好的青梅竹马的时光。
难怪,他一直以来都很奇怪,苏云薇从前并不认识他,婚后,对他的感情却来得出乎意料的快和炽烈。她明明是个心气高傲的人,面对他的冷淡漠视时,却能一次又一次包容他。
那一日她从景姑姑的院子里走出来时,泪流满面,说是想起小时候做的一件错事,才如此伤心。
把所有的事串联起来,他几乎可以肯定:苏云薇与他当年中毒的事有莫大的关系。
她很清楚他是怎样瞎了一双眼的,甚至可能知道是谁给他吃了毒药。
但她不说,在他面前一再隐瞒,是为了什么?为了保护皇后?或者她那位姨母贤妃?
她到底是站在谁那边的?
他一直以为她爱他,对他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如今才知道,她对他的爱不仅有所保留,还充满了隐瞒与欺骗!
若他对她毫不在乎,他也不会如此心痛,可他如今已把她放在了心尖上,如何能再心如止水地接受她的欺瞒?
他不让何公公调查,一是不想打草惊蛇;二是想给苏云薇一个机会,希望她亲口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如果苏云薇愿意跟他说实话,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如若不然,他们之间的情缘怕是要到此结束了。
第二日,皇上以照管不周为由,敕夺了陈氏的封号,改贤妃为“陈妃”,留居宜春宫,照顾二公主。
二公主李静纯继续禁足,直至病况痊愈,方可踏出寝宫。
齐王李成纪和齐王妃苏云薇则得了一堆赏赐。
这事表面上看,皇后没有受到什么损害,且全身而退。可因着李静纯的那一番话,前朝后宫开始有了不少闲言碎语。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言语如刀,伤人杀人于无形。
更何况身为一国之母,天下表率,名誉何其重要!
李成文一直想扳倒太子,如今算事逮到了机会,借此大作文章,到处散播李静纯是知道了韦氏当年害死许贵妃的事,受到韦氏胁迫才导致神智癫狂。
韦氏想要斩草除根,本意让李静纯杀了齐王李成纪,谁知李静纯昏了头,以为韦氏要她杀了齐王妃,才整了这么一出闹剧。
太子行事不俭,一些大臣早有不满,趁着这股风,把过错推到了皇后身上,认为是皇后悍妒阴险,懿德有亏,带坏了太子。
因不好明面上弹劾皇后和太子,这些大臣转而去弹劾皇后的弟弟韦国舅。
韦国舅担任巡按御史,这个职位素来是人人眼红的肥差,韦国舅在这位子上坐了好些年,手上自然不十分干净,彻查之下,很快便丢了官。
可谓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太子知道是李成文在暗中推波助澜,又开始谋划如何击垮李成文。
总之,自李静纯拔刀对准苏云薇那一刻起,前朝和后宫便风波诡谲,没有宁日。
凤藻宫。
韦氏坐在美人靠上,听完锦瑟的禀报后,怒不可遏地打翻了小几上的茶杯,咬牙道:“这个李成文,真是狗胆包天。”
“凭他一个小小昭仪的儿子,也妄想做太子。”锦瑟不屑地道。
昭仪乃九嫔之首,位份仅次于四妃之后,但在皇后面前,说是小小也不为过。
今日议事殿外,李成文当着众人的面,口无遮拦地拿太子宠幸薛内侍的事说道,让太子颜面尽扫。
韦氏没想到李成文竟放肆嚣张到了这般地步,后悔莫及地道:“本宫这些年来,只顾着盯着那贱人的儿子,倒把李成文这小子忽略掉了。”
锦瑟火上添油地说:“如今莫说端王,便是那玫昭仪也愈发不把娘娘放在眼里了。”
韦氏坐回美人靠上,冷冷一笑:“只怕他们母子俩没那个命。”
“娘娘可有什么好主意?”
韦氏思忖了半晌,摸了摸手腕上的赤金石榴手镯,阴鸷一笑:“听说苏氏有孕了?”
“应是八九不离十的事。谁能想到,齐王那样病病殃殃的,齐王妃居然这么快就怀上了!”锦瑟感叹道。
“怀上最好。只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怎么能有孩子。”皇后说着,又喃喃道,“若是个女儿还好,倘若是个儿子,本宫的儿子都还没儿子,那个女人的儿子怎么能有儿子……”
锦瑟知道韦氏是想起了太子子嗣的问题,正在烦恼,安慰道:“娘娘放心,娘娘迟早能抱上嫡孙的。”
韦氏笑了笑,不说话。
半晌,招来锦瑟,在她耳旁叮嘱了一番。
“娘娘的意思是?”锦瑟有些惊惶地垂了垂睫。
韦氏看着窗外的天空,幽幽地吐出了四个字:“一箭双雕。”
在清梧院住了好几日后,眼瞧着苏云薇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李成纪便带着苏云薇回到了齐王府。
太子与端王在朝上斗得不可开交,皇后连其母家也受到了牵连,这对于他而言,本是件好事,可李成纪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等了这么多天,苏云薇还是没有对他说实话。她越不愿意说,他便越觉她心里有鬼,越对他们二人的未来感到茫然。
苏云薇隐隐察觉出了李成纪的心事,可李成纪不问,她便以为李成纪并不那么在意,只要时日一长,李成纪就会把宫里发生的事淡忘。
一个以为对方会说,一个以为对方会淡忘,如此一来,二人心里自开始有了别扭。
只是这别扭闹得极小,旁人难以察觉,在齐王府下人的眼里,王爷与王妃依旧恩爱甜蜜。
这一日,端王的小儿子过百日,端王妃卫氏邀请她与太子妃,方氏等人一同参加。
端王如今势头正猛,又屡次向齐王府示好,卫氏虽另有所图,在人前人后,也是给足了她这个齐王妃的面子。
苏云薇不好推辞,便去了。
到了齐王府后,不见太子妃顾氏,魏王妃方氏倒是早到了。她正挺着个大肚子,和一群贵妇围在摇篮前,逗着襁褓中的孩子。
欢声笑语不停地自摇篮处传来。
苏云薇和卫氏打完招呼后,也到摇篮前去看孩子。
这孩子乃是端王侧妃姚氏所生,小名睿儿。姚氏是标准的珠圆润玉般的美人,生了孩子后,身子愈发丰胰,脸上挂着初为人母的喜悦。
那孩子随了母亲,长得白白胖胖的,有圆滚滚的脑袋,大大的眼睛,藕节似的手,被人一逗,就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苏云薇虽然不喜欢端王,但罪不及孩子。见孩子长得可爱,喜人,也是打从心底里喜欢。
她拿出了已准备好的纯金长生锁,温柔地逗着李睿:“睿儿,三伯母送你的长生锁,可还喜欢。”
卫氏见那长生锁不仅由纯金打造,锁上还嵌着颗品质极佳的红宝石,忙笑道:“睿儿,看看三伯母对你多好。”
苏云薇笑着把长生锁交给了姚氏,姚氏替李睿戴上了长生锁后,众人又是一阵夸。
良久,见孩子睡着了,大家才回到大厅。因为正宴还未开始,宾客们便比较随意地坐在一块吃点心聊天。
“主子,太子妃娘娘身子有恙,不便前来,命府上的管家送了贺礼过来。”
不一会,管家进来如是通报。
太子与端王最近闹得不可开交,顾蘅香今日不会出现,原在众人的意料之内。
卫氏也心知肚明,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只让管家先把贺礼收下,妥善保管。
管家下去后,厨房送了烧鱼丸上来。
鱼丸摆放在玉似的白瓷碟中,颗颗一般大小,圆润晶莹,让人见了便食指大动。
一位坐在末端的妇人,尝了鱼丸后,两眼放光,啧啧赞道:“这丸子尝着真好吃,是用什么做的?”
她这话,本是问身旁的人,但因说话的声音太大,又夸张了些,一下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是由鲥鱼肉制成的丸子,姚夫人想必是没吃过。”卫氏笑道,言语之间,有些嘲笑姚夫人孤陋寡闻。
前朝,皇亲国戚家百日宴上的烧鱼丸大多由鲤鱼肉制成,因如今是李氏皇朝,“鲤”与“李”同音,食“鲤”乃大不敬之事。于是这鱼丸便由别的鱼代替。
鲥鱼肉质比之鲤鱼更细嫩鲜美,价格也更昂贵,一般人家一辈子也吃不起,更别说吃上由鲥鱼制的鱼丸了。
姚夫人听出了卫氏话里的嘲讽之意,不禁红了脸,坐在卫氏下方的姚氏也脸色一变。
众人这才知道这毫无见识的妇人,乃是姚氏的嫂嫂。因着姚氏生了儿子,才有机会入府参加百日宴。
苏云薇默默地尝了尝鱼丸。丸子确实是用正宗的鲥鱼肉制成,且用料十足,不用想也知道,这一碟又一碟鱼丸,必是费了不少鲥鱼。
只是眼下这时节,捕鱼并非易事,鲥鱼价格也水涨船高,朝廷又一直倡导节俭,他们齐王府那么有钱,入夏后,都没吃过鲥鱼。
端王府却以鲥鱼做丸子点心,可见端王近来不仅春风得意,还很张扬奢侈。
而皇上是不喜欢臣下太过铺张奢侈的。
苏云薇有预感:今日百日宴后,一定会有人借“鱼”弹劾李成文。
卫氏见苏云薇含笑不语,以为是这金子贵的鲥鱼丸不合苏云薇口味,笑道:“三嫂觉得这丸子比之嫂嫂府上的如何?”
苏云薇忙笑道:“不瞒四弟妹,这还是三嫂第一回吃到由鲥鱼做的丸子。”
“三嫂太谦虚了,谁不知三哥深受父皇宠爱,咱们端王府与齐王府相比,不过小门小户,三嫂府上什么稀罕的东西没有。”卫氏道。
“别的寻常玩意或许有,但真没有鲥鱼制成的丸子。”苏云薇笑道。
卫氏今日让人用鲥鱼制丸子,本就是有意显摆,苏云薇这么说,正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便大方地道:“瞧三嫂说的,这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三嫂若喜欢,带些回去当点心吧。”
“那便谢过四弟妹了。”苏云薇道。
因临出门前,李成纪叮嘱她要早些回去。正宴结束后,苏云薇便直接回了齐王府。
卫氏果然吩咐人送了一食盒鲥鱼丸给她。
虽然鲥鱼丸昂贵,吃着令人心疼,无奈太过美味,让人无法抗拒。
好东西自然要与喜欢的人分享。
苏云薇下了马车,便带着鲥鱼丸兴冲冲地去找李成纪。
谁知李成纪面对这一碟人间美味,不仅不为所动,还很挑剔地道:“本王中午吃了蟹黄,不宜再吃任何带腥味的东西。”
苏云薇知道他在吃的上一直非常有原则,也不逼他。
自端着小碟子,坐在一旁,拿起银制的签子,挑着鱼丸慢慢吃着。
可能是因为她刚吃了宴席,肚子已经七分饱的缘故,此时再尝鲥鱼丸,竟有些索然无味。
可见,再好吃的东西,在饱腹的情况下,口感也会大打折扣。反之,饿极了,喝口水都是甜的。
“文约,你要不要也尝尝?”苏云薇看了看站在李成纪身后的文约道。
文约也想知道鲥鱼丸是个什么味,可他知道他若应了苏云薇,李成纪八成会生气,只好摇摇头道:“不,不用。”
“你别怕,王爷他不想吃,你吃了,王爷不会怪罪你。”苏云薇善解人意地道。
李成纪闷哼了一声,发酸地道:“谁说我不吃,快点喂我。”
苏云薇本要给他的东西,即使他不要,他也不许苏云薇给旁人。
苏云薇就知道他是这脾气,拿起银签子挑了个鱼丸,正要塞到他嘴里,却觉腹中剧痛袭来。
“阿薇,你怎么了?”李成纪见她停下了手,发出了□□,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肚子,肚子好痛。”苏云薇捂住了肚子,只觉腹部如刀绞般疼痛不止。
李成纪上前去抱住了她打颤,的身子,心急地对文约道:“快去叫怀冰。”
文约也意识到事情不妙,飞也似地出去了。
不一会,顾怀冰便到了。
他可能正在午睡,来得匆忙,连发髻都是歪的。
此时,苏云薇躺在床上,已痛得虚汗直冒,脸色发白。
顾怀冰替她诊了脉,又检查了苏云薇腹痛发生前吃过的鱼丸,心里已有了底。
在苏云薇的手上,施了几针后,苏云薇的腹痛终于慢慢止住了。
“照这方子抓药,先喝上半个月看看效果。”顾怀冰笔走龙蛇地写好方子后,直接递给了兰溪。
李成纪坐在一旁,听到苏云薇得吃半个月的药,只当苏云薇得了大病,激动得差点把顾怀冰拎起。
“阿薇为何突然腹痛?为何要先吃半个月的药?她到底得的什么病?”
顾怀冰看着李成纪紧张的样子,耐心地安慰道:“王爷别紧张,答案就在那碟鱼丸上。”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