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冰冷缠绕周身,秋水刺骨,杞桑毫无准备就落了水,膝盖被桥栏撞得麻辣辣的疼。她极力憋住气,忍痛踩水而上。脑袋刚露出水面,还不及换口气,又是噗通一声,肩膀狠狠被砸了一记,她又沉了下去。
好暗,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死死踩着她的肩膀往上窜。是苟曼青?
果然,桥上传来丫环慌乱地求救,“不好了!小姐落水了!小姐落水了!”
紧接着,好似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她拼命踩水,拼命往上窜,可苟曼青显然不识水性,像揪住救命稻草一般一味揪死她往下拽。她竟挣不上水面。
这口气,快憋不住了,憋不住了!
“不好!阿辰落水了!”远处挂在秋桂上的灌灌鸠摇醒启明。启明不耐烦地半睁开眼,没动静。灌灌等不得,就要化作原身飞去救人,却意外地被束住了双手。
“你干嘛!”灌灌看着被树枝捆得死死的双手,难以置信地看向启明。
启明冷冷道:“这丫头该让她吃点教训,长点记心!”
“你疯了?那是阿辰!快松开我!”
噗通——有人跳下来了。顷刻,杞桑觉得身上骤然一轻,可就在她踩水往上窜时,脑门却是重重一脚踩了下来。噗——她猝不及防,那霎,活像一顶千斤顶迎头砸下来,砸得她直往下坠,头脑发昏,近乎晕厥。
“曼青,没事吧?”
浑噩中,她隐隐似听见他的声音,那么模糊,却那么真切,真切到似柄利刃直切她的心肺。
输了。
她输了。
她从不曾在乎过输赢,可这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浑身的气力都在这一霎被抽空,魂灵都空了。
“咳——”心口闷疼,她口一松,冰冷的秋水直灌而入。她手忙脚乱地扑腾踩水,就在此刻,忽的,脚底腾起一股力道,从足底直冲脑门。她只觉得脑门一热,眼前似闪过一道金光。
嗖——噗——
她整个人直飞而上,冲出水面,簌簌直冲到半空。
她慌张地低眸,只见自己竟稳稳地踩在一条硕大的锦鲤上。她再俯瞰,他已把苟曼青救上了岸却又下了水。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隐隐感觉到他好似在抬头看她。而河水里,好像还有个人在扑腾。
“阿姒,梦该醒了。他是你的劫数。你若再执迷不悟,我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一世。”
冰冷的话打进她的天灵盖。宫水星在隔空传音?她四处张望,喃喃:“师父。”
“我早说过我不是你师父。好自为之!”语毕,她竟稳稳落在了岸上,那条锦鲤纵身跃进了河里,顷刻无踪。
她四处张望,想看看宫水星身在何处,却一无所获,扭头,却看到他上了岸。
他浑身湿漉漉的,发梢眉角都淌着水:“你——没事吧。”
冰冷的河水顺着眉心淌进她的眼睛,又溢了出来。这不是泪。她没应他,转身便走。
浑身泛冷,连骨子都在打颤,她却愈发硬挺着脊骨。
“方和,去娶件披风。”
胳膊被他拽住,她偏头看他,眼角余光扫过他覆在胳膊上的手。她微微别了别胳膊,声音比秋水还冰冷:“东海王有心,姥姥我无恙。”
苻坚有些悻然,却没松手。顿了顿,他道:“你的发髻散了。”
那语气是杞桑不曾听过的温柔。可他这般柔声做什么?可怜我?
她却不晓得,三千青丝就这么散落着,湿答答,乱糟糟,却透着不可言道的凌乱之美,扎人心的美。
她随手拂过发髻,揪下那朵残冷的缅栀子,揉巴一把顺手扔在了地上。
她张嘴,原想说,“你那嫡亲的表姐一脚踩下来,发髻能不散吗?”可是,说这些又有何意义?生死关头,他选的是她,不是自己。苍白的唇微漾,渐渐绽作一朵午夜昙花,她笑:“知道你想看姥姥我的笑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今日算便宜了你。”
苻坚眸色微颤,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清淡。
“主子。”方和已经取来了披风。
苻坚松开她,踱开几步接过披风,刻意挡在她身前,递过了披风:“披上。”
杞桑挑衅地看着他。
“披上!”
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杞桑低眸,脸唰地红了。粉红的裙子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近乎透明,鹅黄里衫上绣的花纹都隐隐可见。越过他的肩,她看到苻生、公子法都杵在桥头看着热闹。
丢死人了!
她咬唇,只恨不得再扎回河水里,遁个干脆。可是,她向来逞强好胜惯了,这般光景,她决计不会再领他半分情。她没接披风,反倒绕过他,很不以为意地挑眉:“我又不是没穿衣服!”
“别闹!”苻坚又一把拽住她,微微动怒了。
又拿动怒这套拿捏自己!你以为你是谁?你若无情我便休!青丘女子拿得起放得下!横竖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痴心错付罢了!
杞桑忿忿地甩了甩胳膊,冷冷道:“东海王这是做什么?”
“文玉兄,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何必强人所难。”
杞桑回头,却是苻柳全身挂着水珠子站在身后。方才在河水里胡搅的人是他?他下水做什么?她自然不会觉得他是爱慕自己才舍命下水相救的。
苻坚丝毫不理会苻柳,不由分说地抖开披风就裹在了她身上。
“干嘛?”杞桑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住。她耸肩,扯过披肩就甩回给他,“无功不受禄,东海王的好意姥姥心领,却消受不起。”
她脑袋一偏,扭头便走,却被肩上袭来的蛮力给打住。一股暖意卷了上身,又一件披风,她再扭头,却是颜子峰。
“我奉命为你护驾,你若挡着我述职,小心我的剑!”冷面峰冷冰冰地低斥,许是赶得太着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不过一眼一句,他转身便走。
寒风刺骨,她早冷得直哆嗦。天生心疾,最是不能着凉,再耽搁片刻,都够她受的。
她不再较劲,拢着披风,攀着小径爬上桥头。
“喂——得我好心跳下水救你,怎么连句谢都没有!”身后苻柳边追边叫嚣。
杞桑走得愈发急。刚攀上桥头,苻法迎面堵住了去路。
“天师无恙吧?”
讨厌!杞桑心里暗骂,懒于理会他,绕道便疾步而走,没走开两步却又被挡住。
“天师,你真是太令孤失望。”苻生挡在她身前,落井下石。
岂有此理!这群乌泱泱的臭男人!为何一个两个都不放过我!嫌我今夜还不够衰吗?
她周身冰冷,心里却燃着一把火,愈燃愈烈,足以焚毁周遭一切。她眉峰一扫,冷冷剜一眼苻生。冰冷的秋水顺着发线滑落,滴落眉心,溶入潋滟的眸光里。那眸子里簇着一团烈焰,又蓄着一汪秋水,冰火两重天,迸发着惊艳之色。
“姥姥我输得起!”她微扬下巴,声线浮在潺潺流水声上,孤清冷毅。她竟扯出一抹笑,敛眸间,长长的睫毛刷落一滴晶莹,簌地坠落,砸在青石桥面上。那笑便褪尽。
苻生一惊。
可就这霎那,她已转身,乌青大氅扬起一漩冷风,不知眩了多少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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