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开门!开门!”小石头捶着房门。
狐狸庙帮工的粗使婆子拉拽着小家伙离开,嘘道:“嘘——天师在洗澡,秋凉,落水不是小事,得赶紧用热汤捂热,莫吵……”
房里弥漫着氤氲热气,呜呜的抽泣声浮在水汽上,充斥着整间房。澡盆里,杞桑一抽一哽,泪珠子混着水珠子淌了满面。
尤记得十岁那年,三姨娘投入英水寻死觅活,被丹姑姑救起。她哭天抢地,不复平日端庄秀丽模样,“我待他那样真心,他为何如此无情?”
杞桑记得,丹姑姑扬手便是一巴掌,“他若无情你便休!哭什么哭!你送上门贴上身,他当然来者不拒!要怪就怪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对你无意,你不晓得吗?啊!”
丹姑姑那巴掌分明像打在自己脸上,杞桑一拳捶在了水面上,呜咽溢出了双唇。她滑下澡盆,没入水中,把哭泣悉数埋入水底。
他对自己无意,她隐约是晓得的。他从来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她也是清楚的。可偏偏皮糙肉贱,竟然还是欢喜了他。绞尽脑汁配忘情水,也不过是她尚有自知之明,晓得他对自己无意罢了。灌灌一番撺掇,她便春心萌动,觉着这世上连阳寿都挣得,一颗男人心难道就挣不得?横竖一拼,
可是……
噗哧——她钻出水面,大口呼气,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淌。
“不许哭!”她用手背揉眼,狠狠止泪,泣道,“不许哭!”
良久,肩膀支柱抽泣,她抽开手,低头看着水面模糊的倒影。她决然自语:“予辰,愿赌服输,离他十丈,记住了!”
翌日,青丘变天。
洞府大门梁上悬着秦王御笔亲书的青丘门规,坐实了阳寿买卖的合法。
整座洞府像打了鸡血,天师姥姥号脉看诊的速度陡然提升,买卖的胃口也水涨船高。最高峰时,她一天接下了四单买卖。狐狸庙通宵达旦,她走火入魔一般,白天接买卖,晚上逼灌灌鸠驼着夜行千里去找草药,就黎明鸡鸣之前打盹歇上片刻。
灌灌和启明默契地离她三尺之外,连小石头都虚虚地敛了话匣子。
东海王府那厢似乎被秦王御笔挡了回去,倒不曾上门自讨没趣。
这日,晌午,天气阴郁,纱幔孤清清地飘着。杞桑累得有些犯困,倚在榻上,半睁半闭着眼。
一只雪白玉腕探入纱幔,伸了过来,柔肠寸断一般的轻唤,“杞桑,我病了。”
杞桑一个激灵,透着纱幔瞧外头。她一个旋身坐起,惊愕地拂开纱幔,却真是一脸愁容的苻芸。“瞎胡闹什么?”她嗔道。
苻芸瘪着嘴:“我病了,杞桑。”一串泪珠子滚落,她哽道,“峰哥哥他——”她撸起袖子,露出青肿的手肘:“他一点都不喜欢我。他一听说你出事,扭头就跑,压根不顾我,我唤他,他连头都没回。我都从象背上摔下来了,他都没回头!”她呜呜哭起来。
杞桑起身,拉过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伤口:“疼吗?”见她不应,杞桑又扭头,问询地看着小石头。
小石头点头,证明苻芸所言非虚。那夜,冷面峰一听说巫女落水,就抛下他们俩直奔状元楼。
“芸儿。”杞桑抱歉地拉住她的手。
苻芸撒气地甩开她:“我对你这么好,为何到头来你要跟我抢峰哥哥!我讨厌死你了!”
“我——”杞桑怔住。她一个劲摇头:“我哪有。冷面峰不过是迂腐,老觉得王命比天大所以才——”
苻芸喝断她:“你当我三岁小孩!他为了你扔下我,不是欢喜你又是什么!你活该我哥不救你,救表姐,你活该!”
“你——”杞桑气得说不出话来。
苻芸歇斯底里后却是心虚地垂了头,凄凄道:“你晓得我有多欢喜峰哥哥的,我从十岁便欢喜他。你为何——”
“我对颜子峰绝无半点意思。”杞桑比着指头信誓旦旦,“况且,我不足一月便会回青丘,再不会来秦国,你大可放心!”
苻芸呆住:“你——你要走?”
“嗯。”杞桑点头。她坐回榻上,甩着广袖指着周遭道,“你也瞧见了,我起早贪黑就是想尽早做完买卖,尽早走。”
苻芸不再发难,倒走近几步:“为何要走?”
杞桑满不在乎地斜躺在榻上。她拍拍身侧,示意苻芸坐过来。她叹:“天大地大,我横竖做买卖罢了,这边做饱了,自然要换去处,再正常不过。”
苻芸坐了过去,神色有些别扭:“你——生哥哥的气?其实,这几日你没回桑园,哥哥还找我打听你来着。”
杞桑冷淡道:“姥姥我宽宏大量,自不会与他一般计较。”
“其实——”
杞桑不耐地比手止住她:“咱不提他,也莫提颜子峰,成吗?横竖俩臭男人,有何了不得的。”她半坐起,语重心长:“我虽不赞同你说的颜子峰欢喜我的胡话,可瞧他对你冷若冰霜的样子,我劝你趁早死心。”她扬声:“天下何处无芳草,以你的模样和人品,什么男子寻不到?叫他后悔去吧。”
苻芸不以为然地噘嘴:“你可做得到?哥哥那般对你,你当真半点不伤心?”
杞桑干笑,嘴硬道:“开什么玩笑?一年之期不过是——”她皱眉:“被苻生强逼的无奈之举,一句笑谈罢了,岂能当真。”她挥手,躲开她的目光:“不瞒你,我早有心上人了。”
“谁?”苻芸八卦地拽住她,追问,“不是哥哥?”
“当然不是他!”杞桑回得斩钉截铁。她干笑,指着小石头:“你问小石头,我的心上人可了不得。他是山神!是神仙!”
苻芸一脸不信。
小石头却探进脑袋插嘴道:“神仙爹爹是很了不得。”
杞桑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苻芸,故作娇羞幸福状:“说了你也不信,可那夜是他救了我。那条锦鲤便是他驱来的。而且——他之前就救过我,还救过小石头。”她些许犹豫,嘻嘻扯谎道:“我急着走,也是与他约好了。此行我们要去找大禹陵缺失的砭石。”
苻芸一头雾水地看着她,还是不信。
这时,传来敲门声。
“姥姥,柳王求见。他都在这里守了几日了,小的实在是招架不住了,要不,您还是见见他吧。”
杞桑竖着拇指指指门外,她挑眉:“要说臭味相投,我与苻柳倒更投缘。我怎么会欢喜你哥?他待我什么光景,你也清楚得很。”她不等苻芸开口,转身就走:“芸儿,我和苻柳约好去城外采药,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你若是无聊,叫小石头陪你。”
“喂——”
杞桑脚下生风,才不理千金小姐的纠缠,一溜烟飘出了大堂,扔下满院子排队的病患。
秦岭蜿蜒,两匹马扬起一路尘土。
“喂——你的是什么马跑得这么快!”苻柳狠抽马鞭,力不从心地疾赶。
杞桑俯着身子,抽得独角马一路狂飙:“与其嚼舌根,还不如跑快点,天色晚了,你这媚模样,小心遇到虎大王。”
“你当真去采药?头一回约会,也太不解风情了!”
“我会带你采药,做梦吧你!”杞桑冷哼。
“那是做什么?”
雍州最大的青楼门前,苻柳一脸惊色地上下打量巫女。
“哼,没见过这么俊俏的贵公子?”杞桑展开双臂,亮着这身华丽的贵公子服,斜睨道。
苻柳笑着摇头:“姥姥果然口味独特,头一次约会还真会选地方。”
“是会选人!”杞桑昂着脑袋,不屑道,“问京城公子,谁属风流?柳王若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苻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挑眉哼道:“过奖。”
“你熟门熟路,便带姥姥逛一遭吧。世人都说,娼门才拜青丘。姥姥我倒想瞧瞧娼门到底是何模样。”她说着,便大步流星朝里走。
“两位公子好生俊俏啊,可有相好的姑娘?”老鸨好不热情地迎了上来。
苻柳踱近,贴耳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选这儿选今日,又是为了某人吧。”
“为个屁!”杞桑扭头,爆粗,一双俏眸怒气腾腾地瞪他。她才不是为了见那个人。她不过想挣回几分颜面罢了。天下人都晓得她要凰追凤,她却首战被秒杀。看诊时,都有八卦的病患安慰她节哀,可想那夜的事被多少好事之徒嚼舌根满街传!个人情感荣辱是小,可她一举一动关乎青丘。她必须为青丘挣回几分颜面。她得告诉全天下,更要告诉那个人,一年之约凰求凤乃无稽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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