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杞桑沐在雨水里,似尊泥塑,一动不动。宫水星说完那番话便飞天离去,剩下她呆站着痴望西天。
瓢泼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如瀑青丝贴着面颊,冰冷如墨,勾芡着雨水,似一道道透明冰刃划过她的肌肤,虽不见血痕,却刀刀戮心。她勾着脖颈,仰头痴望着西天,那神情哀伤到近乎绝望。
雨水砸着她的眉眼,把那双眸子熬得通红,顺着眼角渗溢的水珠串儿道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许久,许久,久到天色微暗。
她展开双臂,伸向天空,暗哑的哭声撕破了天幕:“娘——”
小石头怯生生地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夹着泣声呢喃:“娘亲。”娘亲和山神爹爹吵架了?他从未见过娘亲这样伤心,这样动怒。哪怕他靠近一丁点,娘亲都会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愤怒地逼退他。他不是怕娘亲,他只是怕惹娘亲更生气。娘亲生气,他就好难过。他哽得呼吸都一抽一抽,巴巴地看着被雨水浇得浑身湿透的娘亲。
忽的,杞桑无力地耷下手来。可就下一刻,那颓然的身形陡地一振。她折身飞奔出院,踩着青石板啪嗒啪嗒溅起一路雨珠。一口气奔至东海王的书房,她不顾随从劝阻径直大步走过茶室,一路行至剑室。利落地拽下真刚剑,扯得铜铃叮铃,她却置若罔闻,跳下椅来,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出书房。
此刻,侍卫已闻讯而来。个个手握利剑,严阵以待,却不敢轻易出手。
杞桑手执真刚。铜剑实在厚重,她力有不及,单手执不起来,只得由着剑鞘拖在青石砖上扯出一缕清零之音。听着着实叫人生畏。尤是她孤傲地微扬下巴,睥睨天下模样,扬声高喝:“今日挡我者死!”
那声音透着愤怒、悲伤、绝望,竟叫侍卫们齐齐退了一细步。
“我堂堂天师,今日向东海王借剑,来日自会上门交代。”她握紧剑柄,声线高亢到近乎微颤,眼神孤傲凌厉,眉峰一扫,竟着实逼退了侍卫,叫那群精锐之师犹犹豫豫地乖乖松开了佩剑。
她冷扫一眼,便直视前方阔步而去。迈开两步,她左手一招,冷声唤道:“灌灌,带我回青丘!”
疾风冷雨,灌灌鸠扇着湿答答的翅翼深夜疾飞千里,却不敢也不忍抱怨半句。背上的小丫头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拼劲,巫蛊一般怂恿着别人心甘情愿为她效命。看着她拖着沉重的真刚剑,气势汹汹地直冲青丘洞府,灌灌心里惶恐至极。
予辰当真胆大包天,拖着一把金刚剑,竟一人单挑整座青丘山!这丫头倔起来,狠起来,当真金刚难敌。她竟不敢相劝半分,只能眼巴巴地瞅着。
东方才露鱼肚白,青丘洞府冷清得很。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对峙着,便越显得这洞府清冷至极。
“丹姑姑,宫水星所言属实?”杞桑看着养育自己成人的姨娘,声音似沉入英水,是无望的低沉。
丹美人的一袭红衣映在蹭亮的真刚剑鞘上,泛起一轮诡异霞光。她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眸子里隐隐闪过一丝亮光,紧抿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却终只是无声地颔首。
呵——杞桑深呼一气,双眸闪闪泛着水波,唇角却漾起一道绝望弧线。她微微敛眸,颤声道:“蕴银在哪儿?”往昔,她对这位青丘仙尊狐仙崇敬至极。虽说打她入青丘之时起,这位仙尊便闭关修炼,她不曾见过她一眼,却早已尊她为师。而今直呼她的名讳,便是公开撇清立场了。
丹美人蹙眉,摇头道:“辰儿,你自幼长在青丘,青丘门规,你该懂,你情我愿,童叟无欺。”
杞桑只觉血气翻涌。而今,她才真切体会到那日百子柜前,那对母女面对她时该是何等愤怒,何等伤悲,又何等无力!一切竟只是买卖?阳寿是买卖?便连生取肉身都只是童叟无欺的买卖!
她真可恨,这青丘真可恨!
她咬唇,无声地哽了哽。许久,她硬着嗓子重复道:“蕴银在哪儿?”她甚至微微拖动了真刚剑。真刚乃上古神剑所化,仗着它,她或许还能面斥蕴银。她自知毫无修为,即便掌着神剑,也伤不得蕴银半分,可她不甘心,哪怕是一死,她也非来不可,非拼不可!哪怕只是看一眼娘亲——也好。
泪蕴了满眶,她死撑着噙住:“丹姑姑,我……我只是……想见我……娘”当那娘字脱口而出,她已泪流满面。
美人丹的面色柔和几分,不忍道:“辰儿,你娘不在了。”她叹:“见了又如何?蕴银姐姐并不是好相与的。你此番兴师问罪,只是以卵击石,毫无意义。”
“以卵击石又如何?我要见我娘!”杞桑倔道。
美人丹踱近两步,伸手拉过杞桑的手,疼惜地抚了抚:“辰儿,一切都是命。蕴银姐姐被天火毁容是因你而起,这一世,她又因你恢复容貌。你娘的使命或许就是送你来青丘,了结你与蕴银前世的旧债。”
“荒谬!”杞桑的眸子雪亮,水汽氤氲,“我不信命!不信前世!更不信使命!我娘没使命,我也没使命!”
“随你吧。”美人丹松开手,退了一步,“蕴银姐姐说的不错,你……不是我带大的孩子。我们终究只能是……”她顿住,面露一丝哀戚:“反目成仇亦是无可奈何的事。”
杞桑咬唇,定定地看着她的丹姑姑,眼眸里有泪涌动。许久,她跪下深深叩道:“丹姑姑,你的养育之恩,予辰没齿不忘。可——”她抬眸,眸光笃定,“孝大于天,予辰只知‘入土为安’,我要带我娘走!”
“痴傻!”美人丹似气急,“谢芷芯如今恐怕早已再生为人。蕴银姐姐历尽十四载好不容易才——”
“别说了!”杞桑打断她。她不忍再听什么生取。听一次,她都痛一次,仿佛那撕裂九层皮的痛楚全然加在她身上一般。她只晓得她要带娘亲走,她要把娘亲葬在一处山灵水秀之地,清明忌日,她能去扫墓祭奠。
“予辰,不要痴人说梦了。”美人丹变得冷若冰霜。她转身,手一挥,一道凌厉红光闪过,直直袭向杞桑。
杞桑拖起真刚阻挡,红光弹回,她却受不住凌厉之气,竟被弹飞了数米,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美人丹扭头看她:“你连我一掌都不敌,谈何见掌门仙尊,又谈何取她肉身。”
杞桑握紧真刚,可手却不听使唤地微颤。她这把身子骨,着实无用。她执着真刚抵地,吃力地站起。她咬紧牙关,决绝道:“我而今不行,不代表他日不行!娘既然想我活,我自当活得潇洒肆意!我只为我而活,只为娘而活。宿命、使命统统靠边!”
美人丹怔怔地看她。
就这一刻,杞桑拖着剑柄,微微抽出,闪过一道剑气,却见她撩起袍角,扔将了过去。唰地,一道蓝光闪过,撕裂半边雪白裙袍,幽幽飞扬起。她冷声道:“割袍断义,予辰也好,杞桑也好,再不是青丘子弟。他日,我必当再登青丘,迎我娘回家!”她说罢转身,阔步而去,跨过洞府门槛,她却顿住轻声道:“丹姑姑保重。”
那声音轻至飘忽,美人丹甚至都怀疑是自己幻听,不过一瞬,那倔犟的丫头,自己从襁褓抱着哄着长大的丫头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走得头也不回。她不禁红了眼。
走出洞府,杞桑孤清地挺直着腰杆。灌灌和启明正巴巴地站在不远处。
杞桑微微一笑,却分明带着几分凄楚之色:“灌灌、启明,我一直当你们是姐们兄弟。你们若还愿意帮我,我感激不尽。今日我已与青丘决裂,若你们——”她笑得愈发开:“那此番便做道别,各自安好珍重吧。”
“阿辰——”灌灌支吾。启明沉着脸,不语。
杞桑拖着真刚从洞府一路下山,走得气喘吁吁。灌灌和启明没跟上来。她只觉好生无力,却硬撑着挺直了腰板。
直到晌午,她才下到山脚,早已累得一身细汗。时值深秋,凉风吹来,竟有些微微凉骨。
啪嗒啪嗒——
她似听得马蹄声疾,着实奇怪。这青丘山素来生人勿进,却是谁骑马而来?她踮脚远眺,惊得圆睁了眼,只见那人竟骑着她的独角神驹飞驰而来。这神驹乃宫水星所赠,当日她要上马,直直被掀了下来,也不晓得宫水星使了何种法术,才驯服神驹勉强接纳了她。小黑脸却是如何叫神驹臣服于他的?
“风驰——”苻坚轻语,抚了抚马鬃,那神驹便乖乖地双蹄朝天,飞速止步。
杞桑瞧得目瞪口呆。她早晓得这马儿日行千里,可这畜生仗着自己是只挂名神兽,对她这个主子向来瞧不上眼,怠慢得很,非是灌灌不得空时,她才会勉强驱使它。可瞧瞧这畜生待小黑脸的谄媚样,竟连他临时取的烂名字都笑纳了!
“你怎么来了?”杞桑没好气地问。
苻坚淡淡地瞟一眼她,目光定定地落在真刚剑上。
原来如此。亏得她方才还泛起一丝莫名的希冀,竟以为他会担心自己日行千里飞驰而来?当真笑话!她拖着真刚原想执起来递还给他的,却实在提不动。
苻坚俯腰,伸手便捞过了真刚剑,利索地把剑束在了马鞍上。他再一伸手,却是捞过杞桑的手腕,使力一拉,把她整个人都半拎起,麻利地甩在了马背上。
“风驰——”他再抚马鬃,那神驹便谄媚地一声长嘶,风驰电逝一般折身飞奔。
杞桑只听见耳畔呼呼的风声,整个人都被惯性拉扯着紧贴着那人的后背,他的背好暖,好暖,似乎驱散了整个深秋的肃冷之气。她的双手也还保持着被他甩上马背时慌张箍住他腰身的姿势。她怔怔地贴着他,只觉得心在噗噗跳,眼角似乎湿了。她愈发箍紧了他。她贴着他,贪婪地呼吸着他周身的暖意。她道:“往后我再不做那种买卖了,也再不是青丘巫女了。文玉——”她忐忑地闭了眼眸,顿了顿,问道:“如此,你会欢喜我吗?”
她知道她怕是又在犯傻了。可是,当今早宫水星跟她提前世、提生取、提使命,她非但不想乖乖听命,却只想活出自己,活够这一世。她欢喜他,便只是欢喜了他,却为何不再争一争呢?
她感觉到他的背脊似是僵了一僵,耳畔却还是只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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